角名伦太郎

角名伦太郎发现九十九拾月的网络账号纯属偶然。

那是在文化祭结束后的某个深夜，他躺在床上刷着排球比赛视频，手指无意间划过一个推荐位——某绘画平台的广告，封面是一张肌肉线条极其熟悉的速写。

他停顿了三秒，点了进去。

账号ID：不画月亮

粉丝数：81.3万

简介：人体结构爱好者/职业赶稿人/今日也在为稿费流泪

角名的第一反应是关掉页面。

但手指在退出键上悬停了五秒，最终还是往下滑动。

最新发布的是一张完成度很高的彩图——两个男性角色在更衣室□吻，光影氛围拉满，下面的标签是：#原创#BL#更□室play。

评论已经炸了：

「老师这次的肌肉光泽绝了！！！」

「左边那个背肌的走向……嘶哈嘶哈」

「求问模特参考！这个斜方肌的形态好眼熟！」

「回复楼上：没参考，我脑补的（狗头）」

角名盯着那张图看了十秒，然后点开了评论区的作者回复。

不画月亮回复：「左边那位背阔肌下缘的附着点画错了，明天修改一版，感谢指正（但我觉得错了也挺性感的，有种扭曲的美学）」

不画月亮回复：「模特？没有模特，都是我的XP具象化（双手合十）」

不画月亮回复：「稿费？别问，问就是平台抽70%我哭死」

角名往下翻。

更早的帖子是一张草稿流的四格漫画：

第一格：编辑催稿。

第二格：我画到主角接吻卡住了。

第三格：干脆让主角打架吧。

第四格：编辑：？？？？

配文：「有时候觉得我的脑回路是不是该挂神经科」

点赞8.2万，评论里全是「哈哈哈哈哈哈老师不愧是你」。

再往下，是一张画了一半的线稿，配文：「画到一半饿了，去煮泡面，回来发现猫在数位板上踩出了一朵花，遂决定这就是最终线稿。艺术来源于意外。」

评论区：

「猫：深藏功与名」

「老师你的画风越来越抽象了」

「这朵花有点眼熟……是不是上次那个不可描述部位的变体？」

不画月亮回复：「看破不说破（嘘）」

角名继续翻。

有九十九和其他画师的互动——互相画对方的OC（原创角色）性转版，互相吐槽「你这个月又拖稿了吧」，互相哀嚎「平台又降分了」。

有一张九十九画的Q版自画像：一个头上长草的小人瘫在桌子上，旁边对话框：「不想画了，想变成蘑菇。」

热评第一：「老师，蘑菇也要交稿的。」

不画月亮回复：「……残忍的现实。」

翻到三个月前的一条帖子，角名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张很简单的黑白速写，画的是一个人在自动贩卖机前弯腰取饮料的背影。光线从侧面打来，勾勒出肩背的轮廓。

配文：「今天遇到一个背影很好看的人，可惜没记住脸。但肌肉记忆已经帮我记住了（流口水）。」

这条的评论风格不太一样：

「老师这是有现实原型了？！」

「这个背……嘶，有点东西」

「求正面！求正面！」

不画月亮只回复了一条：「没记住脸，所以画不出来。遗憾。」

角名盯着那张速写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了一眼发布日期——正好是他们第一次在自动贩卖机前“偶遇”的那天。

他沉默地截了图。

继续翻。

两年前的帖子，九十九还是个只有几千粉的小画手，发了一张非常学院派的人体素描，配文：「今天老师夸我骨骼画得准，开心。」

下面的评论寥寥无几，但有一条九十九自己的回复：「不过我还是更喜欢画有温度的肌肉。骨骼是框架，肌肉才是生命！！」

角名关掉页面，放下手机。

房间里很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重新打开那个账号，点了关注。

粉丝数从81.3万变成81.3001万。

微不足道的变化。

没有人会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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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训练休息时，角名坐在长椅上喝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看台。

九十九果然在那里，低头在速写本上画着什么。阳光落在他头发上，看起来柔软温暖。

宫侑凑过来：“角名，看什么呢？”

“没什么。”

“又在看美术部那小子？”宫侑咧嘴笑，“你俩到底什么情况？”

“没情况。”

“没情况你老看他？”

“因为他吵。”角名面不改色。

宫侑还想说什么，被宫治拉走了：“别打扰角名思考人生。”

“他有什么人生可思考的？”

“比如思考怎么画腹肌之类的？”

角名：“……”

训练结束后，九十九照例蹭过来：“今天画了你的鱼跃救球，肱三头肌的爆发形态特别好看——”

“嗯。”

九十九歪头：“你今天特别冷淡。”

“有吗。”

“有。”九十九盯着他，“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

九十九眯起眼睛，看了角名几秒，突然笑了：“我知道了，你昨晚没睡好。”

“……你怎么知道。”

“黑眼圈。”九十九指了指自己的下眼睑，“虽然很淡，但我可是观察人体的专家。”

角名移开视线：“……看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九十九好奇，“排球比赛？肌肉解剖视频？还是——”

“你的账号。”

空气突然安静。

九十九的笑容僵在脸上，然后慢慢消失。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最后小声说：“……哪个账号？”

“不画月亮。”

更安静了。

远处传来宫侑和宫治斗嘴的声音，体育馆里有人在拖地，窗外有鸟叫。

但两人之间，只有沉默。

最后，九十九突然笑了，但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带着点……自嘲？

“是不是觉得很幻灭？现实里吊儿郎当的家伙，网络上画黄色废料还有八十多万粉。”

角名没说话。

九十九继续：“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赚点外快。画BL本子比画正经插画来钱快，而且自由。”他顿了顿，“你……看了多少？”

“全部。”

“……全部？”九十九睁大眼睛，“我发了三千多条！”

“嗯。”

“从两年前开始？”

“嗯。”

九十九盯着角名，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最后变成某种复杂的、角名读不懂的情绪。

“为什么？”九十九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看全部？”九十九的声音很轻，“一般人看到那种内容，不是应该立刻关掉，然后觉得‘这家伙真恶心’吗？”

角名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的画很好。”

“啊？”

“肌肉结构很准，光影处理专业，动态捕捉生动。”角名平静地说，“就算内容是……那些，技术层面无可挑剔。”

九十九愣住。

角名继续说：“而且你回答粉丝的问题很认真。有人问肱桡肌怎么画，你画了分解图；有人问透视，你录了视频教程。”

“你连那些都看了……”九十九喃喃。

“嗯。”

两人又沉默了。

最后，九十九小声问：“那……你觉得恶心吗？”

“不。”

“真的？”

“真的。”

九十九盯着角名看了很久，突然笑起来——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弯的：“角名伦太郎，你真是个怪人。”

“你才是怪人。”

“彼此彼此。”

气氛缓和了。

九十九恢复平时的样子：“所以你现在是我粉丝了？”

“……算是。”

“那要不要粉丝福利？”九十九凑近，“比如特典小册子？签名色纸？还是说你想看我的存稿——”

“不用。”

“真的不用？我最近在画一个排球运动员设定的——”

“闭嘴。”

“哦。”

角名背上包准备走。

九十九叫住他：“角名，明天见”

角名看了他一会儿，点头：“明天见。”

走出体育馆，角名拿出手机，打开那个账号，点进最新一条帖子——是九十九十分钟前发的，一张草稿流的梗图：一个小人躲在墙后偷看另一个小人，配文：「被现实中认识的人发现了账号，现在只想变成蘑菇。」

热评第一：「蘑菇请务必也要更新。」

不画月亮回复：「……让我当一会儿蘑菇吧，就一会儿。」

角名想了想，点了个赞。

这是他第一次给这个账号点赞。

一分钟后，九十九发来line消息：「你点赞了？！角名伦太郎！！！」

角名回复：「嗯。」

「那是我的小号！用来发癫的！」

「知道。」

「那你还赞！」

「画得还行。」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很久，最后发来一句：「……你赢了。」

角名收起手机，嘴角微微上扬。

从今天起，自己成了八十多万分之一。

但也许，也是唯一一个知道账号主人会在现实中被宫下百合没收手机、会在上课时睡觉、会在自动贩卖机前纠结买什么饮料、会在画他的腹肌时耳朵微红的粉丝。

这个认知，让他莫名其妙地……

有点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