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的训练结束后,角名伦太郎在更衣室被九十九拾月堵了个正着。
“角名——”
“今天不行。”
“我还没说——”
“画肌肉,不行。当模特,不行。去美术室,不行。”
九十九眨眨眼:“我只是想问你周末有没有空,一起去新开的美术用品店。”
角名拉背包拉链的手停住:“...为什么找我?”
“因为百合说那家店很贵,我需要有人阻止我冲动消费。”九十九理直气壮,“而你是唯一一个会在我拿起第五盒进口色粉时说‘太贵了放下’的人。”
角名盯着他看了三秒:“周六下午。”
“好耶!”九十九立刻掏手机记备忘录,“两点?三点?”
“两点。”
“车站见?”
“嗯。”
角名绕过他准备离开,九十九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昨天那场练习赛——”
“怎么了?”
“拦网的动作很漂亮。”九十九笑了,“特别是第三局那个单人拦网,背肌的伸展角度...堪称艺术品。”
角名耳尖微红:“...一般。”
“哪里一般?那个动作难度系数——”
“我说你夸得一般。”角名移开视线,“太夸张了。”
“才没有!我是专业的!”九十九挺胸,“我研究了人体运动力学,那个角度下背阔肌和斜方肌的协同收缩——”
“闭嘴。”
“哦。”
角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看了?”
“看了啊,我坐在二楼看台画的速写。”九十九从包里掏出速写本,“你看,这张——”
角名接过本子。纸上是他跳起拦网的瞬间,线条简洁但动态十足,旁边的空白处还有小字标注:“此处肌肉群受力分析...”
“画得还行。”角名把本子还回去。
“角名伦太郎,”九十九双手叉腰,“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吗?比如‘画得很好’‘我很喜欢’‘你真是个天才’——”
“不能。”角名转身,“周六别迟到。”
“知道了——”
“还有,”角名回头,“别穿那件沾满颜料的衬衫,店员会以为你是来打劫的。”
九十九低头看看自己胸前红一块蓝一块的白衬衫:“...这是艺术家的勋章。”
“是会被保安关注的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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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一点五十五分,角名在车站看到九十九时,沉默了。
九十九确实没穿那件颜料衬衫。
他穿了一件纯黑的T恤,但上面用银色颜料手绘了复杂的骨骼图案——从锁骨到肋骨,精准得像解剖图。
“怎么样?”九十九转了个圈,“我自己画的,花了三个小时。”
“...为什么画这个?”
“因为今天要去看美术用品啊,得体现专业素养。”九十九凑近,“你看,这是胸锁乳突肌的附着点——”
“离我远点。”
“哦。”
新开的美术用品店很大,分三层。一进门,九十九就像掉进米缸的老鼠,眼睛发亮。
“法国的色粉!意大利的油画颜料!德国的水彩纸!”他冲向货架,角名不得不快步跟上。
五分钟后,九十九已经抱了满怀的东西。
“那个,”角名开口,“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什么?”
“找人阻止你冲动消费的事。”
九十九低头看看怀里的东西:“...这些是必需品。”
“三盒不同品牌的群青色粉也是必需品?”
“因为要对比哪个最适合画你的队服颜色!”
角名:“...放下两盒。”
“一盒!”
“两盒。”
“一盒半?”
“两盒。”
九十九不情不愿地放回两盒,又拿起一管颜料:“但这个茜素红——”
“放下。”
“可是——”
“放。”
逛到二楼时,九十九被展示区的画具吸引。他拿起一支专业级的水彩笔,在手上试了试笔尖:“这个弹性...”
“很贵。”角名瞥了眼价格牌。
“但画细节很好用...”
“你上周才买了一套新笔。”
“那套画大面积渲染不行——”
“放下。”
九十九叹了口气,放回笔,转向角名:“角名,你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没有。”
“怎么会没有呢?你看这个速写本,纸质多好——”九十九拿起一本,“送你?”
“不用。”
“就当是感谢你陪我来的谢礼。”
“我说不用。”
“可是——”
“如果你真想谢我,”角名打断他,“就安静五分钟,让我好好看店。”
九十九愣住,然后笑了:“角名,你这人真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嘴上说着嫌弃,但真的陪我来了。”九十九歪头,“还真的在认真帮我控制预算。”
角名没回答,转身去看颜料区。
九十九跟上去:“我说真的,谢谢你。”
“...不用。”
九十九从口袋里掏出什么:“这个,给你。”
是一颗包在玻璃纸里的糖果,和平时给的水果糖不一样,是手工做的,能看到里面的花瓣。
“这是什么?”
“樱花糖,美术部自己做的,文化祭剩下的。”九十九说,“百合调的配方,西村捏的形状,我...负责试吃。”
角名接过,看了几秒,放进口袋。
“不吃吗?”
“回去吃。”
“怕我下毒?”
“怕你期待我当场露出什么感动表情。”
九十九大笑:“被看穿了!”
结账时,九十九还是买了那管茜素红,理由是“这个颜色画嘴唇和脸颊的血色特别准”。
角名懒得再争。
走出店门,九十九抱着纸袋,满足地叹气:“今天收获颇丰。”
“钱包失血严重。”
“艺术无价!”
路过公园时,九十九突然说:“要不要休息一下?”
角名看了看时间,点头。
两人在长椅上坐下。九十九打开纸袋,又开始一件件看买来的东西,像小孩展示新玩具。
角名看着他的侧脸——专注的,纯粹的,因为颜料和画纸就能高兴成这样的表情。
“九十九。”
“嗯?”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画画?”
九十九停下动作,想了想:“因为...画画的时候,世界很安静。”
“安静?”
“嗯。不用想那些复杂的事,不用应付人际关系,不用假装自己是什么样子。”九十九转着手里的色粉棒,“只需要考虑线条、颜色、光影...很简单。”
角名沉默。
“那你呢?”九十九反问,“为什么喜欢排球?”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角名看着远处的天空,“只是打的时候...感觉对。”
九十九笑了:“‘感觉对’,这个理由很好啊。”
“哪里好?”
九十九靠向椅背:“嗯...纯粹?”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风吹过,樱花花瓣飘落——虽然已经过了樱花季,但还有晚开的几棵。
一片花瓣落在九十九头发上,角名看见了,但没说。
九十九自己发现了,拿下来看了看:“啊,樱花。”
“嗯。”
“说起来,”九十九突然转向角名,“你刚才在店里夸我了。”
“什么时候?”
“你说我‘画得还行’。”九十九做出夸张的感动表情,“好感动——你之前都没夸过我。”
角名:“...我说过。”
“什么时候?”
“文化祭的时候。”
“那是‘画得不错’,不是夸我本人。”九十九凑近,“但现在,在没有任何利益关系的情况下,你主动夸了我的画——”
角名往旁边挪了挪:“所以?”
“所以我们是不是要更进一步了?”九十九眨眨眼,“比如,你可以多夸几句?或者告诉我你最喜欢我哪幅画?或者——”
“我收回。”角名站起来,“我们俩各退一步吧。”
“诶——”
角名已经往前走,九十九赶紧抱起纸袋追上去。
“等等我嘛——”
“不等。”
“角名——”
“吵死了。”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前面走,一个在后面追;一个面无表情,一个满脸笑容。
路过的老奶奶看到,笑着说:“年轻真好啊。”
九十九听到了,大声回应:“奶奶说得对!”
角名走得更快了。
但到了车站,角名还是停下来等了。
等九十九气喘吁吁地追上,角名才刷卡进站。
上车后,两人并排坐着。九十九还在翻看他的新颜料,角名闭目养神。
快到站时,角名突然开口:“那幅《午后三点的体育馆》。”
“嗯?”
“画得最好。”
九十九愣住,转头看他。
角名依然闭着眼,但耳尖又红了:“满意了?”
九十九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嗯,满意了。”
车到站,两人下车。出站后要分开了,九十九挥挥手:“周一见。”
“嗯。”
“记得吃糖。”
“...知道了。”
角名转身走了几步,听见九十九在身后喊:“角名!”
他回头。
九十九站在夕阳里,笑得特别灿烂:“今天谢谢你!真的!”
角名看了他一会儿,轻轻点头,然后转身继续走。
走远了,他才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樱花糖,剥开,放进嘴里。
甜中带酸。
还有淡淡的花香。
像某个人的笑容。
他拿出手机,给九十九发了条消息:“糖,还行。”
三秒后,回复来了:“就‘还行’?!”
角名没回,把手机放回口袋。
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远处的九十九看着手机,也笑了。
他知道,在角名伦太郎的词典里,“还行”等于“很好”。
“一般”等于“不错”。
而“吵死了”等于“继续说吧,我在听”。
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密码。
虽然一个总在热脸贴冷屁股,一个总在口嫌体正直。
但这样也不错。
毕竟,如果角名真的变得热情起来,他反而会不习惯。
就像如果他自己真的正经起来,角名大概会以为他被外星人附体了。
所以,就这样吧。
九十九想着,哼着歌往家走。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