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的数学课,九十九拾月趴在桌子上睡觉,刘海散在课本上,呼吸均匀。数学老师中岛瞥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没有叫醒他。
“那么,谁来解一下这道题?”
教室里一片寂静。这是一道超纲的微积分题,连数学课代表都皱紧了眉头。
“没人吗?”中岛老师推了推眼镜,“那九十九同学——”
“设函数f(x)在区间[0,1]上连续,在(0,1)内可导,且f(0)=0,f(1)=1。”九十九的声音突然响起,他依然趴在桌上,眼睛都没睁开,“要证明存在ξ∈(0,1),使得f'(ξ)=2ξ。用罗尔定理的推广,构造辅助函数g(x)=f(x)-x^2,g(0)=0,g(1)=0,由罗尔定理知存在ξ∈(0,1)使g'(ξ)=0,即f'(ξ)=2ξ。完毕。”
全班静默。
中岛老师嘴角抽了抽:“...正确。你可以继续睡了。”
“谢谢老师。”九十九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真的又睡了过去。
这就是九十九拾月的日常——看起来永远在神游天外,成绩却稳定在年级前十。美术部的宫下百合曾对此评价:“部长的脑容量大概90%用来储存绘画和人体解剖知识,5%用来应付考试,剩下5%用来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事实证明她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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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时间,九十九溜达到中庭,准备找个安静角落吃便当。转过拐角时,他听见压抑的抽泣声。
一个二年级的女生蹲在樱花树下,校服裙摆沾了泥土,手里攥着几张被撕碎的信纸。
九十九停住脚步,转身想走——他不是那种擅长安慰人的类型。但女生抬起头的瞬间,他看到了那张脸。
是他曾经在美术社开放日见过的女孩,当时她安静地画水彩,樱花的粉色在她笔下晕染得温柔极了。
九十九记得那幅画,因为她在花瓣的光影处理上犯了低级错误,但他没指出来——有时候错误比完美更动人。
现在那张脸上全是眼泪。
“啧。”九十九轻轻咂舌,还是走了过去。
他在女生面前蹲下,递过去一包纸巾——不知道什么时候揣进口袋的,已经有点皱了。
女生吓了一跳,慌忙擦脸:“九、九十九前辈...”
“嗯。”九十九捡起一片碎纸,上面能看到“喜欢”和“拒绝”的字样,“情书被退回来了?”
女生的眼泪又涌出来。
九十九盘腿坐下,打开自己的便当盒:“吃过午饭了吗?”
女生摇头。
九十九把便当盒推过去一半:“我妈今早做的,蛋卷有点咸,不过还能吃。”
女生愣愣地看着他。
“不吃的话,我讲个故事?”九十九咬了一口自己的饭团,“国三的时候,我也给人写过情书。”
女生睁大眼睛。
“写了三页纸。”九十九咀嚼着,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结果她看完后说,‘九十九同学,你描写得这么美,但我听着怎么像是别人的故事’。”
女生小声问:“然后呢?”
“然后我意识到,她说得对。”九十九笑了,“我喜欢的可能不是她,而是‘喜欢一个人’这种感觉。就像你喜欢画画,不是因为非要画出什么杰作,而是喜欢颜料在纸上晕开的那一瞬间,对吧?”
女生愣住,缓缓点头。
“所以啊,”九十九又递给她一颗糖,“被拒绝的不是你,只是你此刻的情感。而情感这种东西,就像水彩——今天画坏了,明天换张纸重新画就行。”
女生捏着糖,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好像不那么难过了。
九十九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下午第一节是美术课吧?我听说美术室新进了一批法国水彩纸,不去试试就太可惜了。”
他转身要走,女生突然叫住他:“前辈...谢谢你。”
九十九回头,歪了歪头:“不客气。不过如果你因为我刚才的话对我产生好感,我建议你打住——我今早忘了洗袜子,现在鞋里味道应该挺感人的。”
女生噗嗤笑出声。
“真的,不信你闻。”九十九作势要脱鞋。
“前辈!”
九十九笑着摆摆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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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的午休,九十九在屋顶睡觉时被那个女生找到。
“前辈,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九十九从躺着的姿势坐起来,眯眼看着逆光中的她。女生的脸颊微红,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这个画面他太熟悉了,在无数少女漫画和现实中见过。
“如果是感谢的话,你已经说过了。”九十九伸了个懒腰。
“不只是感谢。”女生深吸一口气,“我...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前辈的话。但我发现,我好像真的...”
“啊,说起来。”九十九突然打断她,指着天空,“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只正在拉屎的狗?”
女生:“...什么?”
“真的,你看那边是尾巴,这边是...嗯,正在掉出来的那部分。”九十九认真比划,“自然界真是充满屎尿屁的隐喻啊。”
女生呆住了。
“而且你知道吗,据说人一辈子平均要放35815次屁。”九十九继续说着,完全无视对方越来越僵的表情,“如果每次平均持续0.5秒,那我们一生中有将近5个小时的时间在放屁。浪漫吧?”
女生的脸红透了,这次是气的:“前辈!”
“怎么了?”九十九一脸无辜,“这是很有趣的冷知识啊。哦对了,还有...”
“够了!”女生跺脚,“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她转身跑下楼,脚步声咚咚咚地响。
九十九重新躺回去,看着天上那朵确实有点像狗的云,轻声说:“这样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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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美术部活动时间,宫下百合一边整理画具一边说:“听说你把二年C班的相田同学气哭了。”
“我只是跟她分享了关于人体消化系统的有趣知识。”九十九正在调颜料,动作流畅得像呼吸。
“在她准备跟你告白的时候?”宫下挑眉。
“时机刚好。”九十九蘸了点水,颜料在调色盘上晕开,“她是个好女孩,不应该把感激错当成喜欢。”
宫下沉默了一会儿:“你就没想过也许是真的喜欢?”
“想过。”九十九看着画布,“但如果是真的,她就更不该喜欢我了。”
“为什么?”
“因为我是个会在约会中途突然跑去画电线杆阴影的混蛋。”九十九笑了,“而且我脑子里全是肌肉线条和黄色废料,不适合当任何人的男朋友。”
宫下叹了口气:“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其实很擅长伤害人——用那种看似无害的方式。”
“这是我的温柔。”九十九开始起稿,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让人在陷进去之前及时止损,总比陷进去之后痛苦好。”
“歪理。”
“但有效。”九十九吹掉橡皮屑,“你看,现在全校女生都知道九十九拾月是个会在浪漫时刻聊屎尿屁的怪人,多安全。”
宫下摇摇头,不再说话。她太了解这个人了——用轻浮保护孤独,用玩笑掩盖认真,用荒唐推开所有可能走近他的人。
除了那个排球部的角名伦太郎。
她想起上周三,训练结束后九十九真的只画了十五分钟。
角名全程一言不发,但离开时,九十九喊住他:“明天有雨,训练记得带毛巾。”
很普通的一句话,但宫下注意到,九十九说这话时没有笑,没有歪头,只是平静地提醒。
而角名也只是点点头:“知道了。”
然后九十九就在速写本上画了半小时雨中的体育馆,一笔都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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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九十九慢悠悠地晃出校门。几个女生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窃窃私语着走开。
九十九听见了只言片语:“...就是那个...”“...聊放屁...”
他笑了笑,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一颗忘记吃的糖。剥开糖纸,是柠檬味,酸得他眯起眼睛。
街角的美术用品店亮着暖黄的灯,九十九走进去,老板娘熟稔地打招呼:“拾月君,今天有新进的色粉。”
“看看。”九十九在货架前停下,手指抚过不同颜色的色粉棒。他的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品。
宫下百合说得对,他擅长伤害人,尤其是自己。
但他也说得对,这样比较安全。
至少不会有人因为他而难过——除了偶尔的气恼,而气恼很快就会过去。
就像相田同学,下周大概就会和朋友们笑着谈论“那个怪人学长”,然后继续画她的水彩樱花。
她会遇到真正适合的人,谈一场不需要聊屎尿屁的恋爱。
至于他,还有肌肉线条要画,有本子要赶稿。
九十九买了三支新色粉,走出店门时,天色已经暗了。路灯次第亮起,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咬碎嘴里的糖,酸味弥漫整个口腔。
“果然,”他自言自语,“我没有女人缘啊。”
语气里听不出是遗憾还是庆幸。
也许两者都有。
也许他根本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