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拾月病好后的第二天,就在美术部门口堵住了角名伦太郎。
“周六下午三点,美术室,说好了。”他一只手撑在墙上——尽管身高不及角名,姿势倒是摆得很足,“带换的衣服,可能有点颜料。”
“可能?”角名挑眉。
“好吧,一定会沾上。”九十九坦白道,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三颗水果糖,“定金。”
角名接过糖,发现糖纸已经被手心的温度捂得有些发皱:“就这?”
“还有我的真心。”九十九拍了拍胸口,表情真挚得可疑。
“你的真心就值三颗糖?”
“五颗的话我得去小卖部再买。”九十九真的开始掏口袋,“等一下——”
“不用。”角名转身要走,又被拉住衣角。
“那你是答应了?”
角名沉默了三秒,轻轻“嗯”了一声。
“好耶!”九十九松开手,立刻从身后变出速写本开始画,“这个表情,这个微妙的无奈又纵容的表情,我要记下来...”
角名快步离开。
---
周六下午两点五十分,角名站在美术室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对话声。
“部长,你把人家排球部的王牌骗来当模特,还打算用油画颜料——你知道洗掉有多麻烦吗?”一个干练的女声。
“所以让你准备好清洁剂嘛,百合酱最可靠了。”九十九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懒散。
“少来这套。还有,为什么需要我准备四块画布?你说只要画腹肌局部。”
“啊,那个...突然有了灵感,想画个系列。肩背,手臂,大腿,小腿...”声音越来越小。
“九十九拾月!”被叫做百合的女生提高了音量,“你答应过不越界的!”
“局部!都是局部特写!我发誓!”
角名推开门,看见一个个子娇小、扎着利落马尾的女生正双手叉腰站在九十九面前。美术室里已经布置好了——画架、颜料、一块深蓝色背景布,甚至还有专业的照明设备。
九十九见到角名,眼睛一亮:“准时!”
宫下百合转过身,瞬间换上了礼貌的表情:“角名同学你好,我是美术部副部长宫下百合。很抱歉我们部长又做了些多余的事...”她瞪了九十九一眼,“我会全程监督,保证不会让你感到不适。清洁用品和替换衣物都准备好了,画作完成后你有权决定如何处理。”
她的语速快而清晰,条理分明,让角名想起北前辈。
“谢谢。”角名点头。
“那么,请这边换衣服。部长,你出去。”
“为什么?我得指导姿势——”
“出去。”
九十九被推出了美术室。
---
三分钟后,角名按照要求坐在椅子上,上半身裸露,下半身穿着自己的运动长裤。宫下调整了灯光角度,确认不会直射眼睛,然后才放九十九进来。
九十九一进来就进入了工作状态。他眯起眼睛打量角名,那目光专业得近乎冷酷。
“光线在腹直肌上的分割很完美...角名,稍微向右转一点,对,停。呼吸保持自然,不要绷太紧。”
铅笔在画布上打底的沙沙声响起。宫下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一边整理颜料一边监督。二十分钟过去,九十九已经完成了底稿,开始上色。
“百合,钛白加一点拿浦黄。”
“喹吖啶酮红,少量。”
“不对,还是茜素红更接近他皮肤下的血色...”
宫下准确地递上每一种颜料,甚至提前调好了一些中间色。角名发现她几乎能预判九十九的所有需求。
“累了可以休息。”宫下突然对他说,“部长从来不说,但模特需要休息。”
角名确实觉得腹肌保持微微收缩的状态有些吃力。他放松下来,九十九立刻抗议:“啊——肌肉形态变了!”
“休息五分钟。”宫下不容置疑地说,然后递给角名一瓶水,“温的。”
九十九撇撇嘴,但没反驳。他走到窗边抽烟——不是真烟,是棒棒糖。
“副部长像你的监护人。”角名说。
“她是我从国中坑到现在的倒霉蛋。”九十九咬着棒棒糖,“当年美术比赛,我忘了交报名表,她骑车追了评审三条街。”
“你也知道啊。”宫下头也不抬。
“知道,所以后来都乖乖交给你了嘛。”
“然后开始在内容上搞事。”宫下冷笑,“‘百合,我觉得这幅裸体素描更能体现人体之美’——你知道评审老师看到时的表情吗?”
九十九笑了:“很精彩不是吗?”
“我的道歉信写了三页。”
角名听着他们的对话,突然觉得这种相处模式有点熟悉——就像宫侑宫治闯祸后北前辈一边训斥一边收拾烂摊子的样子。
休息结束,九十九回到画架前。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完全沉浸在创作中。角名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发现这个人不笑不说话的时候,有种锐利的专业气质,和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
“完成。”九十九放下画笔,长长舒了口气。
角名站起来活动身体,走过去看画。然后他愣住了。
画布上不是他预想的局部特写,而是一个完整的、坐在椅子上的半身像。光线从右侧打来,在皮肤上投下细腻的阴影,肌肉的每一处起伏都被精准捕捉。更让他惊讶的是脸部——虽然只有四分之三侧脸,但神韵抓得极准,特别是那双半垂的眼睛里的疏离感。
“你画了脸。”角名说。
“嗯。”九十九用布擦着手上的颜料,“突然觉得不画脸太可惜了。”
“我们说好的——”
“这幅不公开,不商用,不出现在任何你能看到的地方。”九十九打断他,“它会被锁在我的私人画柜里,除了我和百合,没人能看到。如果你坚持,我现在就可以用刮刀毁了它。”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角名听出了一丝罕见的紧张。
宫下走过来看了看画,沉默了几秒:“部长,这是你这学期画得最好的一幅。”
“我知道。”九十九还是看着角名,“所以舍不得刮掉。但你说不行,我就不留。”
角名盯着画布上自己的眼睛。画里的他看起来比实际更...柔软一些。也许是光线,也许是九十九的笔触,那种总是拒人千里的疏离感被微妙地中和了,反而显出一点不设防的疲倦。
“随你。”角名最后说。
九十九眼睛亮了:“真的?”
“嗯。”
“太好了!”九十九立刻得寸进尺,“那我能画你打排球的全身像吗?运动中的肌肉动态,我构思了一个系列——”
“部长!”宫下扶额。
“不画脸!”九十九举手发誓,“绝对不画!就纯人体动态研究!百合你监督我!”
宫下看向角名,露出“你看吧我就知道”的表情。
角名想了想:“什么时间?”
“每周三训练后,半小时!不,二十分钟!十五分钟也行!”九十九凑近,眼睛亮得惊人,“我会付模费!或者帮你做任何事!写作业?抄笔记?代点名?我都可以!”
“你哪次作业不是百合帮你写的。”角名戳破。
“啊,被发现了。”九十九毫无愧色,“那...请你喝一年份的饮料?”
宫下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角名同学,这是部长的‘债务记录’。目前他欠我:87次作业代写,43次会议代出席,12次比赛报名表代交,以及无数次烂摊子收拾。如果你让他欠债,最好做好永远收不回的准备。”
九十九抗议:“百合你怎么能掀我老底!”
“我这是在帮你建立诚信档案。”宫下合上本子,转向角名,“不过公平地说,虽然部长在生活琐事上极其不靠谱,但在专业承诺上从未食言。他说不公开就会做到,说画十五分钟就绝不会拖到十六分钟——除非你同意。”
角名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一个眼睛发亮满脸期待,一个表情无奈但眼神里透着纵容。这画面熟悉得让他想笑——就像宫双子缠着北前辈要加练时的情景。
“周三训练后,十五分钟。”角名说,“但我要可乐,不是运动饮料。”
“成交!”九十九伸出手。
角名握了一下,发现对方手指上又沾了新颜料。
“啊,沾你手上了。”九十九毫无歉意地说,“蓝色很好看,适合你。”
宫下已经递来了湿巾:“抱歉,他总是这样。”
角名擦着手,看向那幅刚完成的画。画里的他坐在椅子上,身后是深蓝的背景,整个人像浮在夜色中。
“这幅画叫什么?”他问。
九十九想了想:“《应许之地》。”
角名挑眉。
“开玩笑的。”九十九笑了,“叫《周六下午三点的光》。”
更假了。
但角名没再追问。他换好衣服准备离开时,宫下跟到门口,递给他一个纸袋。
“清洁湿巾,还有部长欠你的可乐。”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虽然他很麻烦,但...谢谢你来。他已经很久没画人像了。”
角名接过纸袋:“为什么?”
“他说大多数人的灵魂都太吵,画不进去。”宫下笑了笑,“你的灵魂比较安静。”
角名回头看了一眼。九十九正小心翼翼地把那幅画搬到角落的画架上,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那些平时总显得过于随意的线条,在这一刻意外地柔和。
走出美术楼时,角名打开纸袋,发现里面除了湿巾和可乐,还有一个小纸包。打开一看,是五颗水果糖,用玻璃纸包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纸包背面有一行小字:“真正的定金。”
角名剥开一颗放进嘴里,是青柠味,酸中带甜。
他想起宫下说的“灵魂安静”,突然觉得也许不是安静,只是他和九十九的吵闹不在同一个频道。
但偶尔,频率会对上。
就像现在,糖的酸味在舌尖化开时,他发现自己有点期待下周三的十五分钟。
远处传来九十九的喊声:“百合!我颜料打翻了!”
然后是宫下冷静的回应:“知道了,别动,我来处理。”
角名勾了勾嘴角,朝体育馆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