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我来时不逢春

三年前的王橹杰，不是这般模样。

穆祉丞曾在京城旧书卷的丹青拓本上见过他年少画像。

彼时少年鲜衣怒马，白衣折扇，眉眼含笑，温润清朗，是京城第一风流少年，意气风发

可雁归关三年风雪，七夜死战，无数次生死擦肩，终究是磨碎了他，焚尽了他所有热忱与抱负

他是边关最锋利的刀，最坚硬的盾，最冷的月，最孤的魂。

穆祉丞静静望着他，心头轻轻震颤，酸涩漫彻四肢百骸。

一路风雪奔波的疲惫尽数消散，只剩下沉沉的敬畏，与难以克制的疼惜。

他终于到了。

终于站到了心心念念三年的人面前。

只是他来的太晚。

晚到春风早已散尽，晚到暖阳早已熄灭，晚到这人心里早已寸草不生、冰封千里。

城楼风声猎猎，军旗狂舞，簌簌雪声落满四野，寂静得只剩天地寒凉。

王橹杰终于缓缓垂眸。

居高临下，视线穿过风雪，淡淡落在穆祉丞身上。

一眼望去，少年素衣如雪，眉眼澄澈干净，气质温润柔和，周身带着未经风雨摧残的纯粹与热烈。

那样干净、温柔、明媚的气息，在这终年铁血苦寒的雁归关，太过刺眼，太过陌生，太过格格不入。

他见惯了尸山血海，看惯了人心险恶，历遍了背叛、牺牲、生死别离。

早已不信温柔，不碰热忱，不恋风月，不许自己有半分软肋。

温柔是乱世最无用的东西，热忱是沙场最致命的破绽。

三年来，他斩断所有牵绊，隔绝所有暖意，冰封所有真心，活成了一座无人可登、无人可暖的孤山。

眼前少年眼底毫无功利，毫无畏惧，毫无谄媚，只有纯粹的敬意与温柔，干干净净铺陈开来，直直落向他冰封已久的心口。

这般毫无保留的赤诚，让他本能的警惕、排斥、抗拒。

太暖，太软，太真。

他受不起，也不敢接。

王橹杰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冷冽，裹挟着北境刺骨寒风，无半分温度，无半分客套：“新科状元，远赴寒关，屈才。”

一句话，疏离冰冷，划开万丈距离。

没有欢迎，没有礼遇，没有寒暄，只有一句淡漠的评判，字字寒凉，句句生分。

穆祉丞未曾半分退缩，仰头望他，风雪拂乱额前碎发，眉眼依旧温润坚定，轻声应答：“将军以血肉守山河，臣以笔墨安边境。各司其职，各守其心，何来屈才？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他声音清和，温柔却有力量，像寒冬里一缕微弱却执拗的暖阳，固执地想要穿透层层冰雪，落进那人荒芜荒芜的心底。

王橹杰眸色微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快的波澜，转瞬便被更深的冷漠覆盖。

他见多了官场假意，听多了世人空话，人人嘴上家国大义，心底皆是名利前程。

眼前少年的赤诚坦荡，太过干净，反而显得虚假。

他不信。

也不愿信。

多余的温柔，于他而言，皆是麻烦，皆是牵绊。

“随我入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