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窑的日子,是实打实的熬。天不亮就要上工,天黑透才收工。官俊臣日日扛砖,沉重砖块压在肩头,肩膀磨出红肿的印子,后来磨成硬邦邦的厚茧。汗水一遍一遍浸透衣衫,衣衫干了又湿,结出一层白白盐渍。累到极致的时候,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下工之后,随便找一处土墙角,坐下来就不想动弹。
聂玮辰就在窑口捡碎砖,清理窑边的泥渣。尘土漫天飞扬,一天干下来,满脸满身全是灰,喉咙呛得发疼,不停咳嗽。手上磨出大大小小水泡,水泡破了,混着泥土,隐隐作痛。饭食只有粗糠窝头,一碗寡淡的野菜汤,汤里几乎见不到油星。
收工之后,两个人挤在砖窑简陋的土棚里。棚子四处漏风,夜里冷风钻进来。官俊臣会把自己那半块窝头分出一小半推给聂玮辰。
“你吃,你出力多。”聂玮辰又推回去。
“你身子弱,不吃扛不住。”官俊臣硬塞到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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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玮辰的手指冻得泛青,指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窑灰。他没有再推让,捧着那一小块窝头,牙齿慢慢啃咬粗糙的糠皮,细碎的渣子落在衣襟上,他都一一捻起吃下。土棚没有门,只有一块破麻布充当帘子,旷野的风穿堂而过,卷进来细细黄土,落满他们单薄的被褥。
棚里只有一床打满补丁的旧棉絮,薄得像一层纸。夜里寒气浸骨,他们只能紧紧挨在一起取暖。官俊臣肩上厚硬的茧子,蹭得聂玮辰胳膊发涩,可谁都不愿意挪开半寸。白日在窑场耗尽全部力气,夜里大多时候都是沉默的,耳边只有风声,远处山野零星几声野狗嚎叫。
窑场的工钱总是拖。窑主心狠,稍有差错就要扣掉口粮。窑上来来往往许多人,有的熬不住连夜逃走,有的累垮,被直接赶出窑场,丢在黄土坡上生死无人过问。官俊臣和聂玮辰看在眼里,心里惶惶,只能拼尽全力干活,只盼熬完这一季,能把工钱实实在在拿到手上。
躺下睡不着的夜晚,他们也会聊起渺茫的以后。
“等拿到工钱,咱们就离开这片土地。”官俊臣声音压得很低,望着棚顶缝隙漏出来的一点碎星光,“往南边去,找个有水的地方。”
聂玮辰靠在他肩头,轻轻咳两声,眼里浮起一点微弱的光:“好,我想看看河水,不用天天吃黄土风。”
可黄土高原从不会轻易成全穷人的心愿。
入秋,连绵秋雨落了三天三夜。泥土泡得软烂,窑道渗水,不能烧砖,窑场停工。活计停了,口粮跟着减半。本就填不饱肚子,这下整日半饥半饱。土棚顶的茅草朽坏,雨水顺着缝隙往下淌,地上积起浑浊水洼,铺地干草泡得又湿又冷。
聂玮辰本就日日呛咳,淋过冷雨之后彻底垮下来。
夜半,官俊臣被身侧压抑的咳嗽惊醒。那咳嗽一声接一声,震得胸腔发颤。他伸手探上聂玮辰额头,滚烫的温度烫得他心口骤然一紧。
“你发烧了。”
聂玮辰喘着气,费力摇头,往破棉絮里面缩:“别叫人知道。窑主知晓我病倒,定会把我赶出去。荒郊野岭,被赶出去就是死。”
此地没有医馆,没有郎中,更没有银子买药。官俊臣咬咬牙,披上湿透的短褂,冲进冷雨里。泥泞山路湿滑,他摔了两跤,膝盖磕破渗血,终于在野坡寻到几味当地人用来退热的野草。回到土棚,借着窑场残余炭火煮出一锅褐绿色浑浊药汤。
聂玮辰捧着豁口破碗,双手不停打颤。药汤苦得刺喉,喝下之后,烧没有退半分。
雨停,窑场重新开工。聂玮辰不肯躺倒,硬撑着起身去到窑口。他脸色是一片死灰,嘴唇毫无血色,捡砖的动作慢得厉害,干上片刻,就要扶着窑壁大口喘息,额上一层一层冒出虚汗。旧水泡还没愈合,又磨出新的伤口,泥水渗进去,伤口泛出发红的肿。
官俊臣看在眼里,心里像被石块压住。扛砖时总频频望向窑口,但凡能分担的活,他都抢过来自己做。休息时分,他把自己那一点口粮尽数留给聂玮辰,自己只喝几口凉水充饥。肩上磨破的旧伤反复裂开,每一次抬砖,都疼得钻心,他却一声不吭。
聂玮辰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衰败。咳嗽变得愈发重,有时候咳出来,会带着淡淡的血丝。夜里睡不安稳,常常被烧得迷迷糊糊,攥着官俊臣的袖口不肯松开。
官俊臣一次次去找窑主,求他借一点钱请郎中。窑主只是冷眼瞥他:“不能干活的人,窑上不留。要治病,就自己拿钱。”
他们两手空空,拿不出半分银钱。
熬到一个起雾的清晨。官俊臣睁开眼,身边的人浑身滚烫,已经睁不开眼睛。呼吸细得像一缕游丝,手还牢牢抓着他的衣袖。
窑主听闻,带人过来,丢下一句冰冷的话:“今日再不能上工,就卷铺盖走人。”
官俊臣同他争执、哀求,只换来几句刻薄呵斥。他把身上仅有的几件破烂衣物全部拿去窑场杂货处典当,只换回来一点最差的草药。他守在土棚,日夜不敢合眼,用凉水打湿破布敷聂玮辰额头,把窝头嚼碎一点点喂到他嘴边。
可所有努力都是徒劳。
黄昏来临,砖窑照旧升腾滚滚黑烟,窑场上人声嘈杂,扛砖的号子此起彼伏。土棚之内却安静得可怕。
聂玮辰躺在潮湿干草上,不再咳嗽了。他费力抬眼看向官俊臣,嘴唇微微翕动,发不出声音,只轻轻碰了碰官俊臣布满厚茧与伤口的手掌。
那一点温热,慢慢从指尖消散。
黄土的风穿过麻布帘子,卷进满棚尘土。外面依旧是喧嚣的窑场,沸沸扬扬,棚子里只剩下无边死寂。
官俊臣坐在冰冷潮湿的地面,紧紧握着那只渐渐凉透的手,久久没有说话。他们曾无数次幻想离开这片黄土地,幻想去往有水的南方。可命运把他们所有盼望,全都埋进漫天黄土。
窑场后来给官俊臣结下那一笔拖欠许久的工钱。银子攥在手心沉甸甸,可那个要同他一起远走的人,已经不在。
他没有南下。
他把聂玮辰埋在窑场远处一道黄土坡上,没有石碑,只有一抔黄土。
往后许多年,官俊臣依旧留在这片黄土地,继续在砖窑讨生活。肩头的茧一层厚过一层。
偶尔收工之后,他会绕路走到那座没有标记的土坟前面,静静站上一会儿。兜里揣一块窝头,掰下一半,放在坟前。
风卷着黄土掠过坟头,什么回应也没有。
世间再不会有一个少年,在破败土棚里,把窝头默默推回给他。那些在黑夜里相互取暖、对着星空畅想未来的日子,彻底埋葬在无边无际的土地之下。
又是一年深秋,黄土坡上的野草枯了又黄。
几十年光阴淌过去,砖窑早已经废弃。往日里终日升腾的滚滚黑烟彻底消散,窑场坍塌大半,断砖碎瓦散落在荒草之间,被风雨侵蚀得看不出旧时模样。
官俊臣也老了。
肩头那层曾经厚得发硬的老茧,随着年岁增长慢慢松弛下来,脊背被一辈子的重活压得微微佝偻。手上布满纵横交错的皱纹,一道道旧伤疤还清晰留在指节,那是当年在窑场里磨破、被泥水浸过留下的印记。
他依旧住在离旧窑不远的土屋,屋子简陋,墙皮剥落,四面漏风,和当年的土棚没有太大分别。这些年他不是没有机会离开,有人劝他往南边去,去看看从前他们心心念念的江河。每一次,他都只是摇摇头。
他走不了。
心里有根线,牢牢拴在这一方黄土。
每到傍晚,天色沉下来的时候,官俊臣就会揣上一块粗面窝头,慢慢往土坡上面走。路还是当年泥泞的老路,只是被岁月踩得平整,荒草漫过脚面。那座没有墓碑的坟冢,被黄土一点点覆盖,几乎快要和周遭的坡地融在一起。若不是他年年都过来拢土,怕是连位置都辨认不出。
他缓缓蹲下身,将窝头掰开放在坟前,干裂的手指轻轻抚过坟头薄薄一层黄土。
“又入秋了。”他开口,声音沙哑苍老,被旷野的风揉得支离破碎,“窑早塌了,再也不用没日没夜扛砖捡砖。”
没有人应答他,只有秋风卷着黄土沙沙响,野草在脚边来回摇晃。
他坐在坟边,就像从前收工后挤在土棚里那样,慢慢说起话。说村里发生的琐事,说收成好坏,说哪一年雨水大,哪一年天干,庄稼颗粒无收。絮絮叨叨,都是些再平淡不过的闲话。
很多旧事在记忆里已经开始模糊。聂玮辰的眉眼,少年时说话的语调,有时在脑海里会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雾。唯有土棚漏进来的冷风,分推窝头时指尖相触的温度,还有那一夜止不住的咳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当年说好,要一起往南走,去看大河。”官俊臣垂着眼,目光落在脚下无边无际的黄土地上,语气很轻,带着漫长岁月磨出来的钝痛,“我攒够盘缠了,可你等不到。”
夕阳缓缓沉落到远山背后,漫天昏黄的暮色笼罩整片坡地。
他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寒气从地面浸上来,冻得骨头隐隐发疼,才慢慢撑着地面站起身。他没有立刻离开,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土坟。
这一生,他们熬过饥寒,熬过窑场苦役,扛住无数个饥寒交迫的夜晚,却没能扛过命运。
理想是水,现实是漫天黄土。他们拼尽全力想要挣脱这片贫瘠的土地,最后,一个人留在黄土地活着,一个人永远埋在了黄土地。
官俊臣慢慢往山下土屋走,背影佝偻,一步一步融进沉沉暮色。
风掠过荒坡,带走所有少年时代的期许。这茫茫黄土地,收留了他们全部的苦难,也埋葬了他们全部未曾实现的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