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骨碎裂。
那枚压住他的诅咒,终于在他胸口轰然崩塌。
金芒散尽时,一道纯白灵光自他心口升腾而起。
不是魔气。
是洗尽铅华后、一个寻常修士的初生之炁。
澹台烬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
那里不再有翻涌的黑雾,只剩一片干净的、温热的。
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叫什么。
黎苏苏向前一步,扶住他。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了这个终于肯醒来的梦。
她说。
“以后……不会有人喊你怪物了。”
……
景帝澹台烬“驾崩”的消息传至盛都时,萧凛正在北境主持战后事宜。
盛帝对着那份战报,静默了许久。
案头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始终没有翻开下一本折子。
景国无主,宗室争位,边境百姓流离失所。
有朝臣连夜上奏,言辞切切:“趁势吞并,以竟全功,机不可失。”
萧凛的请安折子同日抵达。
薄薄一封,无一字提及战功,无一字推辞谦让。
他只在那折子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景国百姓,亦陛下子民。”
盛帝把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头从正中坠向西山,久到内侍几番欲言又止,终是悄悄退了出去。
一个月后,景国宗室奉表请降,愿奉盛国为正朔。
盛帝准了。
那夜他独自坐在御书房,铺开那道搁置已久的退位诏书,提笔,在最后一行落下那个盘旋许久的名字。
“传位于皇六子萧凛。”
那年冬天,新帝登基。
没有铺天盖地的封赏,没有歌功颂德的大赦。
萧凛的第一道旨意,是发往原盛、景两国各州府的赈灾粮令。
“凡我百姓,不分盛景,一体抚恤。”
墨迹未干,已快马驰出宫门。
叶冰裳立于他身侧,受百官朝贺。
冕旒十二旒,珠玉沉沉压在他眉骨之上,将那张清正的脸衬出几分凛然的帝王威仪。
他侧过头,隔着旒珠,低声问她。
“冷吗?”
她摇头。
他于是垂下宽袖,在满殿俯首无人得见之处,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温热,一如当初。
……
澹台烬醒来时,窗外桃花开得正好。
不是景宫那些被精心修剪的名品,只是寻常山野间的野桃。
枝丫横斜,开得喧喧嚷嚷,满院子都是粉白色的碎光。
黎苏苏坐在床边削苹果。
皮削得很慢,歪歪扭扭,像条将断未断的蚯蚓,软塌塌地垂在她膝头。
“醒了?”她头也不抬。
澹台烬看着她的侧脸,半晌,低低“嗯”了一声。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那里不再翻涌魔气,不再缠绕咒痕。
干干净净,温温热热,是他从不敢奢望的那种寻常。
“我似乎……”他顿了顿,“梦见母亲了。”
黎苏苏停下手中的刀。
刀刃陷进果肉里,将将触及指腹,又堪堪停住。
“她说什么?”
澹台烬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向窗外,那株桃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花瓣扑簌簌落了满地,有几片被风卷起,掠过窗棂,又悠悠飘远。
他的目光很轻。
像从前被风卷走却追了一路的东西,如今终于可以看着它,轻轻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