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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雨水节气很湿暖,准时的小雨淅淅沥沥,天闷闷的,仿佛蒙上了灰色的蚕丝被。院内的小树枝杈摇曳,树影斑驳,如绿色海面泛起波澜。天上摔落的珍珠铃铛作响,胜过管弦呕哑嘲哳。
符凉尤其喜爱小雨的天气,当然不止是因为很适合睡觉。
随着雨水的到来,天气逐渐转热,一场春雨正降了暑。
最近桃夭又嘀咕外面好像有人在监视他们,他淡定地抿了口茶。
他就知道无缘无故让他住在宫里指定没安什么好心,那他就坚决不出门,不信他们还能翻墙窥视不成。
而这惬意只持续了几天。
“这地方安全吗?”“放心,这是个空殿……”正值亥末,宫墙外隐隐约约有细语打破宁静。
符凉仔细听了听,先伸手掐灭了烛火,轻轻合上书卷。把匕首藏到斗篷里,压着脚步走到室外的墙边,与外面的人仅一墙之隔。
“我们被出卖了,信件落入皇后手中了……不过信是辽文,他们看不懂……”其中一人声音较低沉,汉话很生硬,似乎是刚学不久。
符凉立刻可以推出外面的人的身份,似是辽国潜入皇宫的间谍。他心里咚咚响——这绝对不是他该管的闲事。
他抬步要走,却听另一人开口:“皇后要拉拢离国的质子,太子和皇帝的美人亲口说的。”很流畅的汉话。
符凉抓紧了斗篷,最终还是没走,贴着墙壁听。
“告诉弟兄们提防那美人,他很可能是背着皇帝单独行动;至于离国的质子,找机会解决掉。”
“元大人,解决掉离国的质子不会给我们添麻烦吗?”
“不会,照做,少多嘴。”那位被称为元大人的人很果断,之后便传来细密的脚步声,看来是两人走了。
晚风吹过,符凉听得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他又何尝不清楚那人的大胆——自己孤身一人在外乡,国家弱小,他是最好除掉的棋子。他必须有用处,才有人舍得保住他。
正欲回屋,突然身后一凉,刀尖已经抵住了他的颈间,大手粗暴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只粗糙的手捏住了他的脸,来回晃了晃,声音玩味:“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美人,可惜咯,我们老大不留你。”
面前那人的脸被蒙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很明显是个彪形大汉。符凉猜想身后人也是。
“你真以为元大人不知道你在哪吗?”面前那人讥笑他,仿佛在看待宰的羔羊。
符凉挣扎了一下,那刺客把他按的死死的,完全没有逃脱的余地。他动了动手腕,从袖中滑出匕首,伺机行事。
这个时候,他却只能想起曾经符仇咬牙切齿地骂他是狐狸成精,总能苟活着。所以为什么五年前他没有跟着母妃去死呢?
“哟,小美人哭了……别怕,一刀的事,不疼。”颈上的刀压了压,符凉暗暗握紧了匕首。
听到利剑划破空气,锐器刺入血肉,面前人目眦欲裂,轰然倒地,与此同时,身后也没了束缚。他连忙收起匕首,抬眼看来人。
黑暗中看不清那人的长相,只翩翩而立,悠然擦拭着长剑上的血迹。
符凉只稍一想,便知这人是早就等候于此想卖个人情,便装作被吓坏的样子,呆了两秒才颤颤上前两步,小心行了礼,袖口抹了把脸:“多谢公子相救,敢问……公子何人?”
那人上前两步,借着月光也能看出温文尔雅的俊朗面貌。他收了剑,从容道:“殿下受惊了,微臣是明国丞相司马终南,此事不宜声张,微臣这就唤下人清理,随后就会调查。”
符凉抬手抹了抹眼泪,垂眸颔首:“多亏丞相大人碰巧路过,不然就……”
终南温和地笑了笑,看不出他的情绪:“这是微臣应该做的。皇后她自从你来后总是念叨你,说你招人喜欢。陛下夜来唤微臣商量要事,回去的路上不自觉绕了这条路,也是碰巧。”
符凉听出了他的意思,皇后很在意他,甚至让官职很高的终南特别关注他,但皇后的真正目的他还不清楚。
“今晚丞相大人救了我一命,我也不知道以什么相还了。”符凉装作为难,他倒要看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终南并不意外他会这么说,随手掏出折扇,笑道:“微臣理应做的事怎敢要殿下的回报。不过明日殿下可以和微臣前去与陛下赏花,陛下很喜欢热闹。”
符凉暗知这就是他的目的。他为难地开口:“可陛下应只邀请了你一人,我去了是不请自来。”
“不必担心,陛下他最喜人多,不会在意的。”
“父皇喜人多,怎的不邀本宫去?”院子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符凉用袖口挡了挡脸,与终南一同看向院子门口,果然瞥见那太子倚在门边,貌似不大高兴。
终南挑起眉,转过身走近两步,恭敬行了礼:“殿下。”
萧寻只是看了他一眼,复又去打量了一番符凉,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
终南妙眸一转,识相地站在一旁,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微臣也只是偶然路过,殿下既然来了,想必事情能够得到妥善处理,微臣就先行告退了。”
他走后,剩下的两人都默契地没开口,符凉才感觉到手臂上迟来的疼痛。他没管,轻轻把斗篷的兜帽带上,转过身,“时辰已晚,殿下若无事,就请离开吧。”
谁知身后的人一声轻笑:“你只想从叛贼那里打听到消息吗?”
符凉缓缓转过身,用明国太子最喜欢的那双狐狸眼看着他,盯得他竟心里凉了一瞬。萧寻想象不到那样的沉闷在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脸上出现。但回过神时早已察觉不出任何异样,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符凉似乎没注意到什么,他走近了一些,眼中带着探究。
“你大可问些东西,作为交换,本宫也会问你些事情。”萧寻偏头注视,眉目间淡淡有情。符凉见状,便垂目思索,可细来一想,约束也多了许多,不敢轻举妄动。
“殿下实属高看,我并无什么过人之处,身世浅薄。”符凉正色道。
萧寻丢了手中的桂叶,拂了拂灰尘,悠然开口:“看来你容需考虑,本宫以为你我之间或许……”他将话语放缓,戛然而止,字音仿佛被他把玩于舌尖上,斜睨着符凉。
符凉垂眸,拱手道:“我生来蠢笨,恐怕不能帮殿下些什么,反而容易弄巧成拙。”
夜色暧昧昏暗,直到萧寻离开的时候,符凉也没有看清他脸上的神情,初春的冷意顺着脚踝钻进心里。
唤了早在檐下等候的桃夭过来,把两个反贼的尸体仔仔细细地搜查了一遍。
“东西放在案上,人不必我们亲自处理,你先回去休息罢。”
桃夭照例不多言,只照做。符凉转身快步回了屋内,困意全无,心中气闷得紧,却也别无他法。
屋内桌上摆了副残棋,本就是黑白分明的落子,他越看越觉得混沌了起来,黑白交织,一个气口也不留。从袖里拿出银柄的匕首丢在桌上,再把斗篷重新挂好。暗墙依默默,冷月仍幽幽。莫问身何处,只在局中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