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泼墨的夜掩不住墙边的一抹月白——萧寻一出殿门便敏锐地注意到了。

　　下意识地动作，剑刃闪着寒光直逼过去，却只激起了那少年的一缕青丝。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过可惜，我自然是全听到了。”白华倚在墙边，不屑地挑了眉尾。只当那横在他脖颈前的剑刃是空气，把玩着折扇，轻轻一开，把白绢的扇面浸在月光下。

　　一石激起千层浪，白华单方面施压，萧寻将剑又将剑逼近几分。平日里朱红的宫墙在夜色下被染成暗褐色，如同干涸在上面的鲜血。

　　两人在此之前并未打过太多照面，萧寻单方面地不愿与父皇的玩物过多接近，对于这个异域的美艳少年，他说不上是同情，还是憎恶。

　　“他指使你来的？”太子殿下的嗓音不由得冷冽几分。

　　“他？他是哪位？”尾音上扬，白华的眉尖在夜色中挑了挑。

　　“我父皇。”萧寻的咬字僵硬些许，三个字仿佛是印刷在陈腐的太学课本上方正墨字。

　　白华矜贵地轻哼一声，连目光也不愿意施舍给这位殿下：“我还以为，朝廷上下都知晓你们的皇上被我迷的不理朝政了呢，看来，是我不够有本事。”

　　真是可笑，如果不是皇上专宠他，短短几年时间，朝廷大权怎会落到荀鸣鹤手中？

　　萧寻被噎了一下，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的话，但手中剑仍旧紧握。

　　“她的计策可真是绝妙，不是吗？”白华的神色暧昧不明，袖中一道微光闪过，他指尖夹着一个小物件，如翠羽般，只在萧寻眼前晃了晃，便又收入囊中，眯了眯眸，压低嗓音，勾着嘴角，“合作吗？”

　　瞳孔放大，萧寻不由得开口：“这是……”

　　“殿下认识吗？”白华却不再看他，瞟向不远处的宫墙拐角，语速微快。

　　“……你的目的是什么？”

　　白华的目光与萧寻相交，一言一行都找不出任何破绽。

　　“我？我想要权力。”他说的理所当然，又轻描淡写，短短几个字掷地有声。

　　一瞬间陷入沉默，谁也没再开口。不远处的拐角处，传来细小的沙石摩擦声，不自然的声音逐渐遥远。残月高悬，沐在无休止的夜色中，投下碎玉琼花，将灯火阑珊的后宫照得如白日般明亮。

　　见偷听者已走，两人也没了话可谈，最终是白华站直了身子，扇柄轻巧地敲了敲掌心：“好好考虑吧，殿下，若我们都按皇后的计策走，最终都是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白华语毕，转身便走，薄衫拽地，软绵的长衫却仍有一袭风骨，他握了握拳，他虽然不懂为何皇后会看重那个变量，但他可以因此推算出这个“变量”也一定可以作为攻破的转折，只要……只要抓住机会。

　　纵使他久居深宫，心思缜密，也复杂了皇后的计谋。在朝政上一手遮天的皇后又怎会因为小小蝼蚁而变更计划呢。

　　白华朝着明月的方向走去，明月与他相互映衬，一时间竟不知他与明月谁更耀眼。不过明月大抵是没有他生动，因为明月没有他飘飘的衣袂，没有他浸染了银光的发丝，亦没有他千流百转的眼眸。

　　他清晰地明白，在这场不分敌我的对决中，没有人在乎谁对谁错，他们只在乎能不能赢。皇后做着万人之上，唯我独尊的千秋梦；太子向来不喜形于色，却对追求的事物有着莫名的倔强；皇帝早年间骁勇善战，如今也落得个荒淫无度……

　　那么他呢？

　　白华深吸一口气，伸手接住倾洒的月光，将他的执念又描摹了一遍，尽管那些思绪足以勒裂心脏。

　　宫内有皇后的眼线盯着，皇帝也对他关心有加，白华几乎没有机会去私自调查符凉，只能让明晞在出殿玩的时候暗中打探。

　　可没料到的是，那位质子的殿门紧闭，偶尔会看到一粉衣婢女在殿门口清扫。

　　据明晞的描述，婢女模样秀丽姣好，明眸皓齿，粉黛略施，两朵绢花簪在头上，他就算明目张胆地打量她，她也反应浅淡。

　　春雨紧紧地下，云低低地压。等到真正打过照面，已是惊蛰将至。

　　明明还未到花时，皇帝却偏要赏，赏亭赏花赏美人，自然也要白华陪同。

　　他暗自笑皇上的荒淫，内忧外患之际，却仍纵情享乐。

　　皇上专门给他准备了马车，邀请了亲近的人一同前去万蝶园。

　　万蝶园，以其名得明，万蝶赐为名。百花齐放万蝶起，东风拂面千日晴。桃花人面不相比，芳草萋萋惹谁怜。蜂乐蝶舞，碧玉托红。木叶浮云，翠柳垂拱。只鲤丽于荷，双燕迷于松。班女若于丛中坐，倾城岂是赵氏人。

　　此时去万蝶园，看不到姹紫嫣红，只能看到含苞待放，雏菊点点。

　　白华从容摇了摇扇柄，扶杆下了车。

转眼看那老皇帝朝他伸了手，他下意识地缩回袖中，又抬手把发丝拨到耳后。

　　“爱卿啊，朕见司马大人近来悠闲，便也一同邀来了。”老皇帝很是愉悦，侧身给白华看。

　　来人正是丞相司马终南，翩翩君子样，总笑意浅浅，正是而立之年。对人温文尔雅，别人都会不自觉地被他的风采所吸引。只有朝廷上的老狐狸和宫里的老公公知道他的城府有多深。

　　白华瞬间心沉下去一半——他最烦这皇后的走狗。

　　正当白华揣测时，终南不紧不慢地开口了：“陛下，微臣前来途中偶遇了离国的殿下，聊得合拍，便擅自带了他来。”

　　白华才看到他身后站着一名俊俏的少年，便知终南的目的了。皇后信不过自己，一定要在老皇帝身旁安插一个她的眼线。他连三人的对话都没心思听，心一瞬间就凝固了。

　　几年前国破家亡，皇妹不忍受辱，吊死在桂树上，烽火连天的景象他仍记忆犹新。他不可能让自己的艰辛付诸东流。

　　“陛下，不要怪丞相大人，是我有些好奇，主动求他带我来的。”符凉对着皇帝行了一礼，倒无意间点醒了白华。

　　白华暗自怪自己还是阅历太低，轻易就慌了神。符凉是质子也曾是离国的太子，不会傻到任由丞相利用，他还有拉拢的可能性。

　　想通之后，如同清流穿过心口，他大大方方地收扇，桃花眼眯了眯，笑道：“早便听闻殿下，却一直未曾相见，在下是万俟白华，略懂经书，等哪日有了时间，一起畅谈可否？”

第七章 万俟白华

第七章万俟白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