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
素衣宫女小步走上前,轻轻拎起铜质香炉盖,捏着一把精致的小勺,舀起里面的香灰,一勺一勺地全部舀净。捧着装满香灰的檀木盒,又放置在另一个宫女手里端着的托盘上,拿起另一个木盒,再一勺一勺地往空香炉里添新的月白色香粉,划燃一只火折子,焚了香,盖上香炉的时候发出轻脆一声,缕缕白烟缠绕飘散。
荀鸣鹤侧卧在贵妃椅上,柳腰柔软地凹陷下去,抬手举起茶盏,朱唇轻启:“还以为你喜欢样貌清纯的呢,看样子,随你父皇了。”
“儿臣的事,不劳烦母后了。”萧寻坐着没动,随口应了一句。
荀鸣鹤抿了一口热茶,染成豆蔻色的指甲敲打着红木,房内弥漫着低沉的檀香:“他初来乍到,又是个谨慎的性子,你今天一番下来,八成觉得你要加害与他了。”
萧寻没有回话,也在她意料之中,不过是继续下去:“不过啊……本宫知道你也是个明事理的人,千万莫上心。”
荀鸣鹤把空茶盏放在面前的桌几上,自古皇帝好美色,如今后宫也佳丽无数,萧寻喜欢美人没错,毕竟人家确实容貌惊艳。
萧寻碰也没碰桌上的茶,突然被叫到荀鸣鹤房中促膝长谈,实属兴致缺缺。
皇后见他这般,也没什么表示,玉手悠闲地搭在扶手上,凤眸晦暗不明。
金玉扳指戴在指间,但她可不止要这珠钗。
她冲着桌几上一封被拆过的信颔首,示意萧寻去看。
“宫里有外贼,”她说的异常轻巧,仿佛这是家常便饭,“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萧寻展开信,立刻看出这是一封私通信,宫内有人已暗中与外人传递情报许久,恰巧这封信让皇后的人截了下来。
他眉头微蹙,宫里出了内奸,他无比清楚其中的危害。
“拉拢那个质子,不管用什么方法,”皇后眸中迸射出一刹那锐利,她第一眼见到那孩子,就知道他绝对伶俐,“他够聪慧,也空有聪慧。”
萧寻的手骤然缩紧,他认为这次的要求太过分了,窒息感缓缓爬上心头。
“你的一己私利相比于国来说太渺小了,你是太子,要担起责任。”皇后轻描淡写一句了却。她轻叩红木扶手,末了,又似是想起什么,补上一句,“几年前那乌梁皇子,怕是已经被腻了罢。”
随后的沉默,好像是舌战群儒的谋士被毒哑了嗓子,亦或是雄赳赳的将军等待着敌人最后的投降。
“是,母后。”他漠然道,黝黑的瞳如枯在宣纸上的墨滴。
结果在荀鸣鹤的意料之内,她赢在这一步棋。
她胸有成竹,棋局已布阵,借这次外贼霍乱,她必将成就大事。
她一双慧眼,从未看错人,可这次符凉却幸运地躲过了。她不曾知道,这个质子会误打误撞地搅了局。
萧寻起身,任谁也不能从他紧闭的双唇中再撬出一个字了。
“寻儿。”
脚下依旧未停。
“归南。”荀后的口中清晰的字眼砸在地上,迫使他钉在原地,“近来天有些凉,你似是穿的有些薄了。”
“是,母后。”字眼僵硬到仿佛被生拉硬扯过。
*
开春的时节,若是放在西北,哪有一点回暖的意思,连树干都是光秃秃的。
倒显得这凤华殿春意盎然,木棉是早早地开了,红艳艳了一片,枝干探出了宫墙。
“南边的天儿真是好的不得了,这才开春没几天,连花都开了。”明晞眼睛都亮晃晃的,禁不住感叹了两句。
“不过是些空壳。”万俟白华冷哼一声,随手扯下一朵生的低矮的花儿,股掌间碾过,丢在地上。
檐上的琉璃瓦放肆地用白光刺痛他的眼,那红墙也与木棉花不相上下地争艳。
可他只看得见那红墙不断的扭曲变化成铁杆,寝殿破碎歪斜成牢笼,看不到一丝的流光溢彩。
他会守着这破地方终生不得自由。
“公子这话是不能乱讲的……”明晞为难,他总怕自家公子因为乱说话而被皇上迁怒。
“他最好是听了去,好给我个痛快!”白华不以为然,现在他连这天空也一并厌恶至极,蹙眉疾步走到屋檐下,避着阳光。
“公子这万万不可……”明晞年龄尚小,听不得他家公子这种丧气的话,连忙出声制止。
“你不是刚刚出去了,看到了什么?”白华转身坐在贵妃椅上,手一撑,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明晞的话,生硬地转开话题。
明晞突然感觉很难受,觉得他家的公子很可怜,在几年前,公子他还是意气风发的翩翩少年郎,可是世事无常,他们的家国破碎,百姓流离失所,公子和他都成了这阶下囚。那时候,他和公子吃不饱也睡不好,可又是突然间,明国的皇帝对公子很好,让他们过上了比从前还要好很多倍的生活。
一切不过是一年内发生的事,那时候,他天真地以为,这皇帝有怜悯之心,可公子却逐渐丢失了往年的神韵,他才明白,好像不是那么简单……
“明晞,发什么呆!”白华扯了扯嘴角,不得不喊了一声。
“啊?公子……”明晞被吓了一跳,恍惚着回了神。
“我问你,今日出去,看到了什么?”白华暗地里啧了一声,明晞可藏不住心事,大抵又是在可怜他。看来平日里还是少自怨自艾,不然明晞会担心。
“哦哦,今天出去看到了……”明晞仔细回想了一番,“好像有外来人入了宫,因为今天宫人们都格外忙碌。”
“谁?”
“明晞去问了来往的宫人,好像是离国的质子。”
“离国质子?”白华眯了眸,他的黑瞳如两滴浓墨滴入白水。
“没错!明晞还偷偷去前门看了!”说到这里,少年的眼睛瞪的大大的,阳光下微微泛着金色的光亮,“那人儿真是好看,个子不高一身黑……不过公子你若去盯着他的双眼看,就老是感觉……”
明晞神秘地眯了眯眼。
白华没什么好说的。白衣少年郎的脸上不现一丝笑意,皇后的密函被他在掌中反复把玩。
他想,皇后还是不算谨慎,密函更容易露出马脚。
指尖松动,密函落入碳盆,顷刻间化为灰烬,如凤凰涅槃前的星火。
“真可怜,这本来跟他没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