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日,五国阵前竟然出奇地统一,均挂了免战牌。大长和国高挂免战牌乃为国丧期间,尚有原由;朝云国因云天赐阵亡张罗丧事也在情由中;巫咸国因我之因避免再战也合情合理;但白民国、雨师妾国也挂出免战牌,却让人生疑。我与五皇兄皆认为千山暮与海雒笙定是在酝酿阴谋诡计,更加小心提防。谁知接到密信来报言:“千山暮与海雒笙皆不在军中。”
到第三日上此二人仍未返回。见此怕是五国阵前一时半日不会开战,我记挂母后下葬,便骑了快马,只身返回大理。离乡十载,再踏故土,却是物是人非。当年我逃离皇宫走的便是此路,我此生所有的罪孽便是由我私逃出宫开始……
母后与皇兄下葬的皇陵在离都城十里外的玉龙山脚下,有一队龙镶卫在此奉命守陵。见我只身单骑,风尘仆仆,一骑绝尘地闯入陵中,正欲阻拦,哪料我一抖手中赤色莫邪剑,阻我之人忙向我行礼:“公主。”
我有些不胜自嘲,看来那夜一战,莫邪比公主之名更甚。我牵了马自下马碑处步行进入皇陵,刚走几步便听陵中一片诵经之音,远远望去陵前祭台上端坐着一群高僧,为首的身披袈裟手持佛珠,端坐于蒲团之上,正在含诵超度经文。
我眼中一热,跪下便拜。自石像生至祭台前足有一里多,我一步一跪,一跪一叩首地拜上了皇陵。我只知自己罪孽深重,即是如此也难表我心中愧疚,却不知自己双膝早已跪得血肉模糊,一路之上尽是血迹。慌得守陵士兵忙报与正在主持超度法事的七皇兄,待我快至诵经台下时,七皇兄方才发现,地下跪着的血人,是那个罪人明月。
待将我扶起时,我已无法站立。那日我足足在陵前跪了一整日,在心中默念了无数遍经文,也觉无法抵消自己万一罪孽。直到日落,法事完毕,一众人等走下祭祀台,有一得道法师行至我身前,缓缓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我方才看清,那是崇圣寺的若虚法师。
“法师……”我跪在地上声音嘶哑地望着若虚,心中不胜感慨。当年与他寺中对弈,再见时却在皇陵。
“阿弥陀佛!老纳已等候公主多时了!” 若虚说完便有小沙弥递送上来一个蒲团,若虚盘腿在我前方坐定。
“等我?”我满腹狐疑,望着若虚法师。
“公主之事老纳已尽数听闻。逝者长已矣,生者犹往昔,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公主乃当世才女必当领悟其中之理。”
“大师之言罪女岂有不懂?只是往者不可忘,罪孽不可恕,我有何面目去来者可追?”那日我一心赎罪长跪不起,根本未曾细细思量若虚法师的言外之意。
“公主可曾记得老纳与你所言残局之道?”
“残局之道精于残。”我心下一片混沌,只觉自己当下之境比那残局更加破败不堪。
“公主即已参详其一,又可知人生如棋,面对残局,是延续初衷,还是以死相搏,亦或是自补其缺,再不然弃子认输。公主当下若想以死相搏最后只能弃子认输,但若自补其缺延续初衷或可峰回路转。”
“峰回路转?”那时我只觉若虚法师是宽慰我的一片好心。如我这般境遇,何谈峰回路转。
“若非长夜痛哭,如何了悟人生? 六道众生,因果轮回。所有的相遇不是恩赐便是劫难,若无相欠怎会相见。命由已造,堪破、放下、方得自在。”
若虚法师说得字字在理,怎奈我当时心中一片混沌。我记得星君下棋时也与我说过让我放下。
“放下?可我就是不知道该如何放下。”我喃喃自语道,仿佛又看到了星君凝视我的一双金目。
“放下过去,得到未来;放下羁绊,得到自由;放下狭隘,得到宽容;放下怀疑,得到信任;放下小我,得到大我.....舍就是得,得便是舍。公主若不放下,如何得到?”
“得到?”我望着若虚大师不禁有些自嘲。想我这一生失去了爱人、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家国……好似从未得到过什么。
“锦上添花易,逆境求生难。已识生活苦,犹怜草木青。世间奸诈自私者无数,却从不缺少良善之人。缺的是历经磨难,逆风而行者。愿老纳之言,能让公主历尽寒冬,不改初衷。”
若虚法师之言犹如醍醐灌顶,让我猛然清醒。自己浑浑噩噩地活了这须臾数年,都似虚度光阴,即辜负了父母养育,又辜负了星君深情,为国即无尽忠,为夫亦无尽心。只是满怀怨愤地躲在荒山古墓中自怨自怜。我曾在陵中问星君:“如此活着有何意义?”
那日星君与我说:“活着便是意义。尽未尽之心,了未了之愿。”
当下挣扎着便爬起身,在七皇兄的搀扶下向若虚法师行了个大礼道:“法师慧言,醍醐灌顶。明月叩谢法师指点。”
哪知若虚法师却与我还了个佛礼道:“公主若谢,应感激陛下。是陛下恳请老纳宽慰公主。陛下对当年逼迫公主人祭耿耿于怀,却百般无奈。君臣无情,但人父有爱。陛下即为君亦为父,君为大父其次,还望公主体谅陛下一片苦心。”
“父皇……”
若虚法师一番言辞,更让我无地自容。那时我投江祭祀,只觉皇 家无情,却不知天下父母皆怀的同样的心思。
“世间爹娘情最真,血泪溶入儿女身。殚竭心力终为子,可怜天下父母心。老纳今日之言,公主他日必可参悟。”
那日我在陵前哭尽了此生所有的眼泪,从皇陵拜祭后,与七皇兄行至宫门,却独下了马。七皇兄知我心意绝诀,不肯再连累母国,故才不见父皇,只好叹口气命人禀奏父皇。我跪在宫门外,想起父皇苦心,千言万语,无法表述。宫墙上方,仪仗渐近,人影绰绰,我立于宫门外,对着仪仗方向行了三个跪拜大礼,早已泣不成声。
“罪女明月,有负圣恩。累母害兄,万死难辞。立志从戎,以告亡灵。拜别君父,今日一别……后会无期。”
那日我怀着报国之心慷慨赴边,只望自己能为母国尽未尽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