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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笙不离月

与兽共舞

星君下葬那日,是星君离我而去的第七日上,是个阴天,略有小风。我第一次吻遍了他的眉毛眼睛脸颊鼻梁,移向他的嘴唇时,心中存了极荒唐卑微的念头,希望他能醒来,能再替我拭拭眼泪告诉我:“月儿,本王不过同你开个玩笑。”可终归是我的痴念妄想。 

  星君被我皇兄放进一副上好的棺木里头,当着我的面,抬出了军营。我为他换下了一袭染血的黛袍,将那枚他戴在我发间,自己十年前在夫夫山上赠与海雒笙的孔雀簪放入棺木中,方与那一众人等将星君下葬。 

星君与海雒笙都说过,“簪在人在,人亡簪归。”如今看来,一个亡故,一个离散,此话十分不吉。

那日我立于星君的墓前,心中一片混浊,只记得那棺椁正欲下葬,便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刮得人眼都睁不开,直把那香烛纸钱,招魂幡全刮得无影无踪。侍我再睁眼看时,原先盖得好好的棺盖,竟然被吹开似移动了一角。我五皇兄忙命人将棺盖钉上,这才下葬,入了土。那夫夫山下从此便多了一座坟茔。 

那日我记得甚清,退去了身边护卫,让我五皇兄也返回军中。只我一人枯坐于坟茔前,地上竟赫然掉落着我亲自放入棺木中的孔雀簪。石碑上刻的是星君奎木狼,立碑人为发妻明月。我拂着那冰凉的石碑,浑浑噩噩,恍然间眼前竞出现了他的幻影,一身黛色长袍,黑发倾泻而下,发尾处拿根锦带绑了,跨下黑风,腰佩湛泸,就立于我身后唤我“月儿……” 1

段评

作者完美独特的写作手法真是令人为之一叹

我一惊再细看时,却是海雒笙跨下黑风,只见他纵身跳下马来,几步便行至我身前,幽黑的眸子仍似那般古井无波,上前便抱着我唤道 :“月儿……” 

我冷笑一声,两眼喷火一把推开那人。“月儿这名,你不佩叫。” 

他愣在那里,一脸焦灼。“月儿……你听我说,我……”

未等他说完我提了莫邪一剑便刺入他的前胸。那莫邪今日不知为何,有些不听使唤,我明明使了十足的力道,落到海雒笙的身上,却只剩下三分力道,那剑只浅浅地刺入一个剑尖。星君说得好,黛色衣服当真是看不到血色,我再提剑刺,莫邪竟然脱手而飞,我也从未想过,为何这剑灵也是如此欺软怕硬之辈。咬了牙从袖中拔出在地上拾起的孔雀簪,挥手便再刺向他的心口。 

他竟不知避让,那长长的发簪直没入他心口一寸多深。他看着那簪,再瞧瞧我,似全然不知疼痛一般。向我笑道: 

“你为他那样人身兽面面目可憎之人,杀你的夫君,值吗?” 

我两眼冒火,“他虽兽面却是人心,你虽人面却是兽心。” 

他又咧开嘴冲我笑道:“你,爱他?”那眼眸越发的幽黑。 

“这世间最远的距离,便是他在我身边,我却不知他爱我。他为我做了这许多事,我却连一次夫君都未曾叫过他。”我望着那石碑眼泪滚滚而下。 

“你既已知他心意,为何不让他知你心意?”他一脸喜色,那身上深深扎入的簪子还有一个窟窿不停地流血,他却似半点也不疼。 

“你既要听,我便说与你听。”我抹了一把泪手指墓碑一字一句地说道,“他,躺在这墓中之人,奎木狼,二十八星宿的星君,与我相伴十载,心意相通;他,乃我此生挚爱,更是与我山盟海誓百万人共同见证的夫君。你,可听清?”我从牙缝中挤出最后一句,冷冷地扫了一眼海雒笙。 

“天下第一绝色长和第一才女明月公主,竟然爱上一个人身兽面粗陋不堪的妖人,你可想明白了?” 

“一个人可不可爱,不是看他的样貌,看的是人心。兽不可怕,因看得见,人才可怕,因猜不透。”

那时我已泪眼模糊,只见那海雒笙一步一步走上前来。一把揽我入怀,那吻生生便盖在了我的唇上。 

我被他这么如此一拥,全不能反抗。他气息沉重,唇舌在我的口中缓缓游走,我心中一派清明,身体却止不住颤抖。莫名的情绪扑面而来,一双手越发地想挣脱,可挣脱却并不是为了推开,今日我这手不光拿不住剑,这一双手也像要脱离我的掌控,紧紧地却搂住了他。 

  脑海中隔了千山万水响起一个声音,飘飘渺渺。他说:“月儿,我成了如此模样,一无所有,你还愿意爱我,守你十年,有口难言,如今听你此言,便是死,我也心甘。” 

   这没头没脑的一字一句将我原本清明的灵台搅得似一锅浆糊,从头发尖到脚趾尖都不是自己之物,他滚烫的唇一遍又一遍吻干我脸上的泪痕。他右手按在我肩胛骨被落日箭刺穿那处,竟比刀子扎下去还厉害。这痛牵回我一丝神智。 

  我想都没想,照着他的脸先甩了一巴掌过去。可叹这一巴掌却未能甩到实处,半途被他截住,又被拽进他怀中。他右手居然探进我的衣襟,摸在我肩胛那伤处,他脸色是纸般的苍白,一双眼却燃得灼灼。我望着他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只觉得这世间如何会有如此丧心病狂之人?再抬手便是一个大耳刮子。他以为我似平常女子一般,与他耍耍花腔便过去了,他却不知我一生倔强,这一掌我依然使了十分力,他却未能躲过,实实地落在了脸上,那血顺着他的嘴角丝丝地渗了出来。 

他贴在我胸口滚烫的手渐渐冰凉,眼中灼灼的光辉也渐渐暗淡,只余一派深沉的黑,半晌,移开手掌,缓缓道: 

“笙落月飞与, 

不知狼逆天。 

离人长相共, 

月明心共舞。” 

我竞不能思考,只用一双失了神的眼望着他。那是,那是星君最后与我的绝笔,他如何知晓? 

“笙不离月,与天共舞。月儿,我从未离开过你。” 

我只觉得头脑似要裂开,他,海雒笙,我与他十年未见,他如何得知我与星君之事;而星君,我与他从未说过海雒笙之事,他又如何一清二楚?十年前我便是如此被他诓骗,如今他不知如何知晓星君的绝笔,竟然还想诓骗于我。人不能两次栽在同一个人手上,明月啊明月,你与他早已恩断义绝再无瓜葛,如今躺在墓中尸骨未寒之人才是你的夫君。你若再着了海雒笙的道,便是天下第一大笑话。我一甩衣袖,推开他,跨上战马,便扬长而去。 

我只听他在我身后道:“月儿,你要信我,这一切终将过去……”那语气与星君竞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