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方的天将明未明的时候,姜亦睁开了眼睛。
总算是醒了,这一觉,睡得可真漫长啊。好像有一生那么漫长,漫长到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因为,迷迷糊糊中,她好像看见了裴春暖,又看见了林善信,两人就在她前面走着,她想追,却追不上。
她无奈笑笑,就知道是幻觉,就知道自己命大,没那么容易死。
对啊,事情都还没做完呢,她怎么能死。
说不清什么原因,那日,走着走着,就忽然晕过去了。不是那种毫无知觉的晕倒,是意识什么的都在,但是偏偏手脚动弹不动,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她想伸手去摸揣在兜里的匕首,意料之中的,手掌虚浮无力,一点抬起来了的感觉都没有。
有点像……灵魂出窍?
不对,“灵魂出窍”这个词过分美化这种情况,就好像自己做得了主似的。其实,她更像是大家口中的丢了魂,但魂又没丢远。
后来的事情,她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它发生,看着它一步步发生,心里怒火蹭蹭蹭上来,但是什么也做不了。
首先,是那对哈萨克母女。当初自己真的是瞎了狗眼,居然会认为她们淳朴善良,直到看到那对母女把她的背包口袋上上下下翻了个遍,把值钱的东西全都掏空,她的心里那叫一个暗如死灰。
再然后,她躺在湖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其实是叫都叫不出声)。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看着天空的云一圈又一圈地飘散,看得眼睛发花,都不知道过了多久,两天总有了吧,至少天黑了又亮了两次。
正这么想着,周围的气流忽然不对劲了,她听见一串串急匆匆的脚步声,看见一个个穿制服的男人忙忙碌碌,似乎在搭建什么东西。周围越来越嘈杂,像是电影里的特写,浪潮一拨一拨涌来。温度也渐渐升高,火光呲溜一下漫了上来。
还来不及细想,她那具在露天躺了两天的,又脏又硬的“尸体”就被拖进了火海当中。
火焰擦过她的脸,臭味漫过她身侧。
她在想心里歇斯底里大叫,疯狂扭动着身体反抗,但无奈,她什么也做不了。
火光冲天,炽热的气浪迫进了她的鼻腔,沸腾、凶猛和烈焰迎头罩过来,姜亦几乎是在瞬间就昏了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黑得看不见五指,周围满是黑焦的残破尸骨,这边半只手臂,那边一个头颅,情形诡异异常。她静静地躺着,心里想笑:火果然是烧不死她的。
可是下一瞬,又悲从中来:她这样躺在死人堆里,不死不活的,真是还不如死了来得痛快。
台岛那次,自己侥幸从火海中出来了,这一次,会不会没那么走运?是不是就要这样被埋在无人问津的地方,永不苏醒。
她心里又急又恨,这才刚到新疆,甚至还没恢复通讯,没和程美儿几人取得联系,也没和于朗打声招呼,自己就这样人间蒸发,他们会怎么办?
胡思乱想一通,想着想着,心里又静下来了。
细细密密的人语声就是这个时候传来的,很多男人的声音,口音很重,说的话十句里有八九句都听不懂。她再一次觉得,云南老家那句“学好普通话”的口号,是多么有必要。
云南老家的学校里,这样的口号其实很多:“学会普通话”、“学会喝开水”、“学会刷牙洗脸”。很多人会觉得奇怪,上小学的年纪了,连喝开水刷牙洗脸都不会吗?
对,不会。
因为没人教,因为他们的父母也不会。
在云南,有一群被称为“直过民族”的人,意思就是由原始社会直接进入现代社会的一群人。云南山脉连绵,与世隔绝,在新中国成立前,还停留在不可思议的原始社会。刀耕火种、结绳记事、以物换物……即使是在2000年初,很多地方依旧闭塞而落后,直到后来国家扶贫政策上来了,政府出钱出力建造学校,让所有失学人员有学上。
汉语文字从未接触过,普通话当然也是不会的。从最基本的开始教,出门要穿鞋,一日有三餐,饭前要洗手,要喝开水等等等等。从前在大山里,大家都是直接喝生水的。
这样想来,她还算是幸运的。
***
她昏昏沉沉地想着,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听见于朗的声音,还有程美儿的项阳的,和钟欣雅的。声音飘飘渺渺的,不知道是不是幻听,她环顾四周去找,却什么也看不到。周围全是迷雾,团团迷雾,什么也看不见。
连转了两圈,都没见什么人影。
转到第三圈的时候,她思忖片刻,向着其中一个方向大吼了一声:“美儿!”
“于朗!”
然后侧耳凝神去听。
没有回声,也没有回应。只有云雾滚滚,悠扬笛声,是诡异而又繁复的吹奏声,如猛鬼齐嘶,反反复复,也不知从哪处来,飘飘悠悠,直抵耳边。
姜亦脸色陡变。
下一秒,开始发足狂奔。
她想跑出这个诡异的雾团之中,朝着其中一个方向不偏不倚一路向前。有一次,她好像跑回到的乱葬岗了,一片臭腥味,但是笛声却忽然断了,她感觉到自己又被大雾给吹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继续跑。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跑,只是一直跑一直跑,本能地想跑回去。周围伴着浓得化不开的雾、以及空荡荡的,这世界只剩了她孤零零一个人,姜亦心里莫名烦躁,不敢停留片刻。
最后,仿佛已经跑到世界的尽头处,她看到不远处的夜色间,有哗哗雨落。
她一头冲进雨幕中,一回神,发现自己到了室内。
在床上。
良久没人说话,只听见身边程美儿辗转反侧的叹气声,姜亦从床上坐了起来。外面的确是在下雨,雨滴声哗啦哗啦的,一阵接着一阵,看着看着,眼泪顺着脸颊滑进嘴里,下一刻抬头,窗外有闪电恍过。
很真实,不是幻觉。
***
程美儿又惊又喜,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亦姐!亦姐你醒了!”
“项阳!项阳!亦姐醒了!”她朝着外面大喊大叫,眼泪鼻涕喷溅在姜亦脸上。
姜亦抬手去擦脸上的水渍,同时打量周围环境,问道:“这是在哪?”
程美儿也不说话,喜极而泣,只知道抱着姜亦哭,整个人趴进了姜亦怀里。姜亦昏睡前的记忆是断了片的,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只觉得全身酸痛浑身乏力,连安慰程美儿的力气都没有。
疲惫地闭了闭眼,抬眼的时候恰看到项阳风风火火跑进来,情绪比程美儿还记得:“亦姐亦姐!你醒了!”
项阳拎起程美儿的衣领,把人从姜亦怀里拎出来,“亦姐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的目光扫过姜亦手腕,很神奇的,血迹居然都干了。
一般昏睡多日的人醒来,大多是问“我是谁我在哪我怎么了”,但是姜亦不是,她问项阳:“怎么就你们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