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艾琳娜叫他老师。
项阳的目光往上移。那位叫泽西的,的确很像“老师”。戴一副金丝边框眼镜,很有文化的样子,脸上挂着笑,和蔼又可亲。明明还很年轻,但是头发不多,很符合项阳对大学教授知识分子的印象。
泽西应该是个领头的,没搭理艾琳娜,反问他左手边的男人:“眼睛怎么了?”
项阳这才注意到,泽西边上还有一个年轻男人,长得很普通,唯一的亮点是有一只熊猫眼。他很委屈地解释,在不远处的一个叫克什么的地方,被两个阿拉伯人拿刀架在脖子上抢走了刚买来的烤馕,临走前还在他的眼睛上来了一拳---原来眼睛上来一拳真的会成为熊猫眼。
纵使成为阶下囚,项阳还是想笑,你们不是恶霸吗,怎么那么弱鸡。这笑刚一出口,他就感觉到一股寒光灼灼而来。
泽西阴冷的目光正盯着他看。
项阳的笑容僵在嘴边。
泽西奇道:“笑得倒是挺开心的?”
他看了项阳半天, 咯咯笑起来。他用手指了指门口的苍蝇堆,冲着项阳说:“看见那边没?现在躺在那边烂了臭了的那个人,之前也和你一样,住这个房间。”
“他拿脑袋撞门,撞出好大一个洞,满脸是血。躺在那很久了,苍蝇从他脑袋上的洞里钻进钻出,吃了他的血和分泌物之后,又在他的嘴巴、鼻子、耳朵等等人体所有的洞里面产卵。不久之后,那些地方就会长出蛆虫,然后蚂蚁为了吃蛆虫,就会蜂拥而至。之后就是甲虫和马蜂,他们会把人给分了吃了。”
项阳胳膊上,根根汗毛奓起。胃里翻江倒海般难受,恶心到想吐,但是吐不出来。
“对了,他还活着吗?”这话是问那个黑眼圈男人的。
“估计快了。”
???
估计快了?那就是还没死?活生生忍着这种生不如死的折磨……
项阳额头渗上细汗,脸色又白了几分。
泽西很满意他的表情,笑了笑:“别担心,我对你很满意,一定会让你体体面面的。”
怎么个体面法?项阳一时不知道这是不是反话,吼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费心费力绑我来,不会就是为了折磨我吧?”
泽西点头:“还不算笨,是合适的人选。”
项阳是个急性子,对方绕半天圈子,他反而语塞。
顿了顿,实在心有不甘,又问:“你说吧,要我做什么?”
***
这个木头屋子总共四间房,里里外外都找遍了,就是不见项阳身影。
钟欣雅当机立断:“美儿,你留下看着姜亦。黑灯瞎火的,我估计他们走不远。”
于朗想了想,把手里的枪递给了程美儿,“自己注意安全。”又转头冲钟欣雅说,“左右两条路,分头追吧。”
程美儿在房中坐立难安,手里的枪似乎有千斤重,拿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转头一想,于朗也是糊涂了,她根本不会用枪啊,而且她随身带着弩箭的。
正要追出去,余光瞥在姜亦。她脑中一阵寒意掠过,跑过去一把抓住姜亦的胳膊,急冲着外面吼:“于朗,你……你快回来看看亦姐,亦姐她……”
于朗已经走出去一段路,听到程美儿的嘶喊,只觉眼前一黑,直觉是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一口气喘不上来,下意识伸手掐了自己一把。钟欣雅回头看于朗站着没动,心中一惊,过去拉了他一把。
听到门外急促脚步声,程美儿忙去开门,哪知刚走到门口,门就砰的一声被撞开了,亏得躲闪及时,否则这一把非把她撞得头破血流不可。
于朗心中焦急,也顾不得程美儿,疾步冲到床边,先去看姜亦,姜亦脸色煞白,但呼吸还算顺畅,他悬着的这一颗心才稍稍放下来一点。
程美儿又急又怕,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于朗,你快看看亦姐的手。”
于朗心头升起不祥预感,只见姜亦的手掌向上,松松垮垮摊放在床沿,小拇指一如既往微微蜷缩。他伸手握住姜亦的手,轻轻抬起来一看,手腕处不知道什么时候隐隐显示出一条红色伤痕。
一时间胸口如遭重击,整个人都怔住了:姜亦的手,不是受伤出血了也会马上自愈的吗?
程美儿咽了下口水,急道:“欣雅姐,怎么办,亦姐的手……流血了。”
几分钟前还只是细细一道伤口,现在却已经沁出鲜红色的血,红的触目惊心。钟欣雅目光触及,低低“啊”了一声,抬眼去看于朗,朝他递了张纸巾过去,一时间也是别无他法。
于朗替姜亦擦去手腕上的血迹,拿纸巾压住,低低唤她:“阿亦,阿亦,你怎么样了?”
轻声叫了几声,不见姜亦应声,包裹在她手腕的纸巾上面很快又有鲜血溢出。于朗只觉周身发冷,心头发麻,酸楚至极。伸手去检查姜亦的另一只手,想说点什么。
“阿亦……”只这两个字出口,喉头发哽,再也说不下去了。
钟欣雅双目泛红,心中难过,最后别转了脸,低声说:“姜亦不会有事的,于朗,你留在这,我和美儿去找项阳。”
程美儿眼泪鼻涕都下来了,一听钟欣雅这样说,只是点头:“对对对,我亦姐不会有事的。她只是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
她把手里的枪塞到于朗怀里,想转身去取自己的弩,但是却半天没动。她因着太过伤心,眼里满是惘然之色,一时间竟挪不动步子。
姜亦对此一无所知,只是安静睡着,睡得格外沉。
再后来的事情,于朗说了什么,钟欣雅又说了什么,程美儿全程恍惚,完全记不清了。
直到那一天。
那一刻的情景,她记得特别清楚,很多年以后她一闭上眼,还能想起那场景。时间大概是早上三四点钟,屋外开始下雨,哗啦啦哗啦啦,大半边天是黑的,但也有一部分发白发亮。抬眼望去,黑压压的大团大团的云朵下一秒就要整个压下来似的。
她一夜无眠,脑子里浮现的是“夜阑卧听风吹雨”这样的句子。躺到将将天明,翻身起床。一睁眼,陡然打了个激灵,吓了一大跳。
对面床上,姜亦居然直直坐着。
背挺得像小时候看的僵尸片里的僵尸一样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