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美儿很丧。
没由来的想起刚到乌市时候遇到的一些画面,大人没在身边,两个小朋友在街上乱逛,年纪大的那个在考年纪小的那个数数,数到13,年纪小的忘了。
年纪大的那个指责:“我刚教的!”那年纪小的无比委屈又坦荡地回应:“我刚忘的!”
还有一个邻家男孩,做了错事在那哭,家长呵斥他:“哭有什么用,别哭!”男孩口齿不清地回应:“可是笑也没有用啊!”然后继续哭。
这是人类没有被世界损坏之前的样子。
她忽然很羡慕这群孩子,很好奇他们是怎么在这样的环境下,依旧鲜活、大胆、自我。
她咬着嘴唇,转头看看钟欣雅,又看看姜亦,形容不出自己的心情。像什么呢,像小时候满怀欢喜地才来一大捧五彩蘑菇,却被妈妈一手拍翻,告诉她蘑菇有毒以后千万不能碰;像在学校的时候,拼尽全力奔跑,却依旧没能得一个好名次。
她眼圈泛一点点红,眼睛晶亮,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希望,姜亦能够早点醒来吧。
钟欣雅的心思比程美儿更复杂,如果姜亦永不醒来,他们该怎么办,醒来了但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他们又该怎么办。所有的情况,都要考虑周全。
想着想着,恍惚之间,有种场景再现的错觉。当初,得知男朋友“牺牲”的消息的时候,也是如此刻般的心情。后来,看了很久的心理医生,心理医生告诉她:一切都会过去,都会过去,失去的悲哀只是一种错觉,人其实无法真正的拥有什么。
但为什么还是那么难过啊,那些分分秒秒的瞬间,让人感受到热烈的情谊与美的体验,到底是真实的啊。
就这样,程美儿和钟欣雅度过了目不交睫的一日。
***
于朗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很意外的,一躺下就睡着了。
大概是太累了吧。
而且,一睡着,就做梦了。
一开始,他就知道是梦,因为梦里的一切都太美好了。岁月静好,连阳光都湿漉漉的,不似北疆干燥,夜晚的风是温柔而微凉的,不似北方那么粗犷呼啸。
走在路上,感觉像是回到了童年时期,走在傍晚田边的小路上,爷爷奶奶在菜园里一边浇菜一边吵吵闹闹,白鹭掠过天空,山风掠过稻浪,也掠过他的脸。
傍晚,夕阳映照冰川,街灯闪烁璀璨。入目所及,昏黄色的光连成长长一串,在晚风里转着,煌煌成片。
隐约有细碎的铃铛声传来,他隔着灯火,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居然看见了姜亦。他和姜亦再亲昵不过也再熟悉不过,但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忽然偶遇,充满巧合性的浪漫,心里还是会有悸动和惊喜。
现实生活里那些错综复杂的事情所带来的沉郁和困顿在那一刻消散不见,他冲姜亦笑起来。
他忽然觉得,他和姜亦之间就应该是在这样平凡的日子里,和所有普通人一样,在轻快的人潮和灯影中牵手漫步。而不是在无味又寡淡的北疆苦等守候。
于朗逆着行人,正要往姜亦的方向走,姜亦已经率先过来了,一头撞进了他眼里的点点光亮间。他笑着问:“你怎么来了?”
姜亦看着他:“找你啊。”
“之前问你要不要来我老家看看,你不是说……”
姜亦噘嘴:“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啊。”
好,知道了,一定是想他了。于朗嗯了一声:“早知道当时就直接把你抓上车了。”
姜亦抬头,戳了一下他的腰:“你说什么呢?「抓」谁?”
于朗顺势握住姜亦的手,笑说:“活捉我女朋友。”
姜亦抬脚就要冲他去,就见于朗半眯着的眼里充满了笑意,脚下没舍得用力,又轻轻放下了,但是脸上的表情依旧霸道得很,又透着小小的窃喜。
于朗心里一暖,真想亲一下她,或者刮一下她的鼻子,摸摸她的小脑袋。
姜亦“啧”了一声,五根手指张开在他眼前晃了晃,指尖落着溢彩的流光,她问他:“忽然笑什么?”
于朗背对着人潮,身形挺拔、英姿飒飒,朝姜亦歪了一下头,答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他说着,抵着姜亦的鼻尖,偏头快速亲了一下她的唇,嘴边憋着笑,亲完又快速抬头假装若无其事。若无其事沿着人潮信步而行,于朗的目光透过街灯虚浮着,看似没有焦点,实际上满眼都在往姜亦脸上瞥。
原以为姜亦会立刻追上来,或者在他腰间狠狠掐一把,或者摸一把他的脸,反正不能吃亏就是了。可是很奇怪的,姜亦居然站在原地没动,表情僵在那儿,有些难堪。
怎么了,只是偷偷亲了一下,怎么就生气了。
紧接着,听见姜亦的目光朝他身后看过去,语气是说不出的冷:“你怎么在这里?”
于朗被这个冷硬的语气吓得心里咯噔一声,转头一看,居然是林善信,他下意识喊了一声“叔叔好”,然后立刻后悔了——为什么要叫他呢。一个嗜酒、家暴、毫无父女情分的无耻之徒,他其实可以不打招呼的。
林善信看起来比遗照中的更老也更沧桑,牙也明显缺了几颗,他有些惊讶地看着于朗,露出甚至可以说是慈祥的笑容。就像是一个善良的、从没有伤害过别人的人一样。
“你怎么在这里?”这是林善信在问于朗,他说,“你年纪轻轻的确定要跟着她一起去死吗?不过也好,你们两个黄泉路上有个伴。”
***
于朗还没来得及开口,眼前忽然一花,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醒来了。一看窗外天色,灰蒙蒙一片,还没入夜。什么乱七八糟的,林善信的话,像是一种警示,或者一种诅咒。
这下,他更加笃定姜亦不会有事。你瞧,这“四方怨气”甚至不敢光明正大出现,只敢在梦里装神弄鬼。他起身简单洗漱,让自己看上去精神了些,然后前往姜亦的房间。
树高千尺有根,江河万里有源。姜亦会变成这样,这个世界会变成这样,追其根本,都是和“四方怨气”有关。
越是这种时候,他越要冷静,越不能被影响。事情远还没有完,总要一步一步去做,积土为山,积水为海。这世上,事在人为,只要不到最后一刻,那就还有希望。
没错,姜亦和他都还有希望。还有希望。
他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毕竟,在心里种上希望的花朵,人才不会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