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美儿半躺在椅子上,面朝天花板,双目无神,一言不发。
肚子在咕咕叫,可能是因为太久没吃东西,身体开始反抗。手机没电,也不知道现在几点,她厌烦地捂住胃部不打算理会。饿就饿吧,饿死她算了,饿死了就不会有那么多烦恼了。
她心里涌动着一股杨白劳过年的心酸,怀疑自己是在梦里:这个早上见到的,听到的,遇到的,一幕一幕,那么不真实。
早上,在沼泽河岸边。
骨笛招魂,这个方法于朗不是没用过,几乎驾轻就熟。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
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
吹的是屈原的《招魂》,照着古曲谱吹奏的。当初,从贵州回到成都,于朗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研究“招魂”。他隐隐觉得,这一定是某个重要环节。
魂,在民间又叫灵魂。传说人有七个魂三个魄,魂可以游走,魄不行。魄是人体的本源,离必死,死必离。
魂和魄,在明李时珍《本草纲目·人部第五十二卷·人魄》里还是味药,曰:“此是缢死人,其下有物如麸炭,及时掘取便得,稍迟便深入矣。”
《淮南子·说山训》也说:“魄反顾魂,忽然不见,反而自存,亦以沦于无形矣。”就如同古语说的“仁者乐山,智者乐水”,魂很聪明,像水一样灵动,而魄很安静,就像是山一样,好一魂一魄相辅相成。
结果,一说完,魂就倏忽不见踪影,留下魄孤零零坐在那里发呆。
以此可以看出,“丢魂”这件事,是很容易发生的。
这时候,就要招魂。
古法自然早就失传,屈原的《招魂》曲调流传下来的也很少有人正在唱出来的,于朗只能一半根据记载一半按照自己的理解来吹。
“魂兮魂兮魂不归,东西南北无所依。上天下地皆不可,鄢郢城中来何为。鱼龙不食豺虎食,魂兮魂兮奈魂何。”
几分钟后,一曲毕。
忽而狂风大作,紧接着曲风一转,从《招魂》转到了《反招魂》。
有野史记载说,要是吹奏了《招魂》曲没反应,说明魂飘得有些远了,或者是被什么东西给羁绊住了,可以试试《反招魂》曲。其实,这没什么根据,《反招魂》曲是后人根据屈原的诗句扩展的,于朗也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都试试。
笛声飘飘散散,凄凄切切,一丝一缕。细丝样在空寂的河岸边飘渺盘旋。
让人恍恍惚惚有魂灵出窍之感。
程美儿冷不丁打了一个寒噤,她从没有听到过这样的笛声,有时候恢弘大气,有时候又宛转悠扬,有时候像是置身于汹涌深海,周身净是声浪翻沸,有时候又像淋了一阵江南细雨。
没多久,几乎所有人都被歌声给魇住了。
除了艾琳娜。
她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细细打量这群汉人,心里若有所思。
于朗还在吹奏,额角渗出冷汗,但却站得笃定,不动如山,眼睛里泛坚硬的光亮。
就在所有人都失神的瞬间,他忽然顿了一下,猛然低头。
笛声还在继续,耳朵里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双手微微有点抖,但耳朵里、心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一片死寂。
再然后,有细碎的手指扣动泥沙的响声,先是慢慢的,然后渐渐急促纷乱,像是要把指甲都扣进泥土里。
于朗的心一点一点往上提,目光停留在姜亦不断挣扎的指尖上。
姜亦终于醒了。
于朗去抓握她的手,她起先有些挣扎,肌肤相亲间渐渐停止了反抗,安安静静任由于朗握着。再去看她的脸,依旧没有血色,但是隐约有了呼吸。他轻轻唤她:“阿亦,醒醒,阿亦。”
叫了两次,没有反应,于朗握住她肩膀,幅度很小地推了她一下。
这次奏效了,有那么一瞬间,于朗可以感觉到姜亦身体的骤然紧绷,再然后,她眼皮下头的眼珠转得厉害,手下也猛然握紧,指甲深深扎进于朗掌心的皮肉里。
“阿亦!”
“姜亦!”
“亦姐!”“亦姐!”
程美儿尖叫出声,项阳握住程美儿无处安放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钟欣雅额头有冷汗滴滴冒出。
于朗脸色铁青,紧张得耳膜嗡嗡乱响,他陡然四顾,眼前的一切好像蒙太奇的拼接镜头,生出茫然之感。
下一瞬,姜亦手上的力道泄去了,五根手指慢慢垂了下去,被于朗虚空地握着。
时间像是在此刻定格。
姜亦垂下手之后,所有人都以为会再抬起来。
但是没有,跟无数电视里演的都不一样,没有皆大欢喜的场面。
于朗咬紧嘴唇,难受到流泪。
其实,刚才吹笛的时候,他一直在想姜亦醒过来以后两人目光相对的场景,泪凝于睫、温情脉脉、相视一笑,或者别的,唯独没想到,彼此会像两颗高速交汇的行星,骨笛声尚袅袅,她甚至没睁开眼看看他,就又睡过去了。
于朗伸出手,把姜亦额前的碎发整理好,撑起笑容,说:“走,阿亦,我们先回去。”
他安慰自己:没事,没事的。你尽管安心睡,我一直在。
***
艾琳娜早就困得上下眼皮打架,一听说可以回去了,立马殷切道:“去县城太远了,要不我帮你们找几顶帐篷,就在我们那块地那边扎上。”
钟欣雅想了想说:“不要帐篷,要房子,越结实越好,带锁的那种。我知道你在这一片有固定的木房子。”
项阳心里咯噔了一声,扯了下钟欣雅的袖子,本想这老妇人心机重,咱们还是自己找地方住吧,可是慕地听到下半句,手上顿时僵住了。
钟欣雅转向于朗:“两人一组,你和项阳先睡。”
她目光转向于朗怀里的姜亦,这一眼看的意味深长:“不管睡不睡得着,都去睡。我和美儿守着,我们的门务必锁严实,门口挂上你和姜亦的那对铃铛,有情况我会在里面拉铃。”
言外之意是:要把自己和姜亦锁在房间里?
于朗什么也没说,只点头嗯了一下。
项阳再也沉不住气:“欣雅姐,锁起来是什么意思?”
“不然呢?你别忘了,三张地图里面的怨气全都不见了。算一下时间,应该就是姜亦……”
钟欣雅不说话了,当初用五色石行八卦阵的时候,她分明看见,那三方怨气像是三道炊烟,慢慢从姜亦的身体里钻出来,又不动声色地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