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瓦的尖叫声打破寂静。
众人都在翻找尸体,伊瓦渐渐落在了最后。她悄悄爬上一块至高地,这高地半连着河岸半连着沼泽,有硕大的石块凸起,看起来很安全。她太累了,这一个晚上,心惊肉跳,半条命都快吓没了,需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一坐下,发现脚边有什么硬物硌得慌,转眼一看,触目及处,脑子里突然就爆了:她的脚下,俨然躺着一个女人,一个穿破烂衣服的女人。
刹那间,整个身体几乎过电般抖动起来,蹭一下从石块上站起身来。
她左右巡视,想叫个人过来看看,但是大家都在忙着找人,没人注意到她这边。她拿手抚住胸口,迟疑地慢慢俯下身子,探头去看,目光刚触到那女人的脸,又赶紧别过头去。
过了会,目光落在那女人的鞋子上,高帮硬底鞋,沾满了黑黢黢的泥巴,发干结块,偶尔还能看见几个英文字母“SCA……”
这鞋子,她有印象。她没学过英文,也不认识鞋子品牌,但是这几个英文字母,她是记得的:那是姜亦的鞋子。这一看就是双好鞋子,那天她原本是动了脱下来带走的念头,但又怕不吉利,没动手。
她原地站着,一双小腿抖得几乎站不住。她心脏狂跳,头顶发麻,最终尖叫出声。
***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
没想到今天会是个晴天,看来真是个好兆头。
姜亦就这样安静地躺着,闭着眼睛,唇角居然隐约泛着微笑。看起来心情还不错,就好像闭着眼睛在感受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似的。
众人都围了过来,伊瓦虽说心中害怕,但又有几分欣慰感。她忍不住偷眼去看于朗怀里的姜亦,一颗心突突突跳将起来。
只见姜亦闭着眼,整个人毫无生息。整个人脏兮兮的,黑一块红一块,衣服也破破烂烂,有被火烧过的迹象,但是手上脸上的皮肤却完好无损,连黑垢都没有,根本不是被火烧过的模样。
她越看越觉得稀奇:那天她前后检查过,人已经没了气息没了心跳,连温度都没了。可是,哪有人死了这么多天还是这样的样貌?在野外躺了那么久,就是饿也饿死了,这女人……难不成是什么妖魔鬼怪?
被下了降头,所以尸体不腐不烂?还是被真主阿拉保佑,命不该绝?
这片土地上的宗教信仰本就错综复杂,尤其是像伊瓦这样的游牧民族,养一些牛啊羊啊,吃大自然的食物长大,被自己卖掉换钱,那是属于老天爷赏饭吃;平时接外快带人走边境,那也是全靠了大罗神仙保佑,才次次有惊无险。所以,她一直对这些事物深信不疑。
对了,还有古巴教派古老的海神……
正胡思乱想间,忽然听得于朗低声叫道:“阿亦,醒醒,我是于朗。”
伊瓦吓了一跳,纵容她能接受各类神神叨叨的食物,但抵死也不相信这已经死掉两天的女孩还能开口说话。不过尽管心上这样想,还是立刻把双耳竖起,紧盯着姜亦的脸,生怕错过了半点声响。
这女孩很美,伊瓦不止一次这样想。就算是这样落魄地躺在地上,流浪汉一样的穿着,也没能掩盖住这个女孩的美丽。不是那种钻石般的张扬夺目,就像是一颗石头一样美。
没错,是石头。伊瓦看着姜亦,忽然就想,不一定要成为夺目的钻石,当一颗石头也可以。石头也很美,有自己的姿态和安静,凝练独有的美。
火把插在一边的石头缝里,光焰明灭跃动,在于朗脸上投下捉摸不定的明灭暗影。她想,真配啊,他们两人,可真般配啊。
又起风了,水面上翻起了一连串的泡泡,艾莉娜站在一边看热闹,看着看着总感觉身后有哪里有些不对,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僵硬地回头去看。
湖面上隐约传来哗啦水响,但是很快连涟漪也看不见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姜亦身上,没人注意到这一点微小的动静。
***
怀中,姜亦的身体,像冰一般冷。
于朗浑身的汗毛根根竖起,好像每根汗毛底下都紧贴着一粒粒的碎冰碴子,寒意从心里冒到头顶,又从小臂沁进皮肉。
只紧紧抱住姜亦。
再不放手。
不知缘由的,他的思绪飘回到半个月前,一个差不多的夜里。好像是去成都那条老街,两个人一人骑了一辆路边的共享小电动车。他先停好车,姜亦在一边停车的时候,他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盯着她看。
姜亦双眼一抬,笑着说:“停个车有什么好笑的。”她大概是以为他在嘲笑她停车慢。
其实不是,他只是看着眼前的姜亦,打心眼里觉得:“真好,你是我的女朋友。”
说完就张开手臂抱了上去。
姜亦也是浑身冰凉凉的,像刚从冰柜里出来似的,把于朗冻得一个激灵。
姜亦不以为意:“我身体好得很,女生的体温本来就低,没事没事。”
姜亦,你看,这是你自己说的,你不会有事。
嗯,我知道你向来说话算数,说到做到。你一定不会有事。
***
天光大亮,空气中早已没有了焚烧尸体留下来的隐隐的焦火味。天上云卷云舒,太阳隐到厚厚的云层后面去了,云层边上沾着一圈光晕,如同众人此刻忽明忽暗的心情。
于朗脱下外套,把姜亦整个儿裹在怀里,说:“阿亦,别怕,我来了。”
说完一句就哽住了,于朗把头埋在姜亦的颈窝里,沉默了很久很久。有风吹过,耳边呼呼的,好像有人在低声细语。
“阿亦,你听得见,对不对?”
没有回答,风吹落高地上几块石子上上细沙,发出细小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于朗继续说:“我很想你,阿亦。能见到你真好,真的,我特别开心,特别特别开心。”
河岸边的绿植密簇簇的,枝叶透着夏日才有的翠绿繁茂,微风吹过,在水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钟欣雅听不下去了,对着风口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和鼻子。项阳心里头百感交集,脑袋里嗡嗡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劝他:“于朗,我们先回去,先把姜亦带回去。”
“亦姐福大命大,一定不会有事的……我们想想办法,一起想办法……”
“亦姐!亦姐!”
忽然,程美儿对着四周大喊:“亦姐!你是不是能听到我说话,你是不是就在我们身边。”
“一定是这样的,没错。”她声嘶力竭,几乎是用吼的,“你们还记得台岛那次吗?欣雅姐,和我那次很像对不对?”
“对对对!亦姐多半是迷失了回不来,于朗,骨笛带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