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束强光打了过来。
于朗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忽然刺亮,这是有人揿开了手电。手电筒在这里可是奢侈品,尤其是这样的强力户外照明灯,普通人根本没地方充电。
虽有火把,但火光照不了多远,周身依旧是黑漆漆的,突然之间几人都适应不了强光,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但这没影响于朗的听力,脚步声是朝他们的方向来的,待抬眼时,对方近了,冲于朗他们喊:“什么人?”
“口罩呢口罩呢, 口罩带起来!”
这他么的,这是户外,天光地阔的,戴什么口罩,项阳想骂人。
对方居然和艾琳娜是老相识,认出之后语气放缓了不少:“那么晚,到这里来干嘛?你不知道今天焚烧咧。”
艾莉娜抬眼看看钟欣雅,又看看于朗,讪讪笑道:“陈小哥,我们有点事撒。”
走到近处,对方的手电关了。
“对了,你们现在几天烧一次哟?那么晚还不结束?”
“这病是没完没了啊,现在年轻人也一个接着一个病倒了,前天开始的,一天烧一次。要不是有老大的……”话到嘴边,小陈忽然止住,打眼看了一圈周围的人,顿生警惕,“汉人啊?”
其实他自己也是汉人,只会说汉话。
伊瓦:“陈哥,他们的一个朋友失踪了,前天我和我妈刚好在这里遇到过,所以来找找。”
“前天?”小陈哈哈大笑起来,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好听的笑话,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哈哈,伊瓦你没事吧,要不要哥给你测个体温?一个大活人,又不是没手没脚,前天在湖边见过,今天晚上来找?”
他冷哼一声:“一群傻子。”
其他人或许没听见,但于朗一定听见了,他眉头皱了皱,但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抬头看他,目光从那人的脸上一直落到脖颈处,那里,果然也有一个人鱼纹身。
那人也察觉到了于朗的目光,就在他打算开口的时候,于朗说话了:“陈哥,我来找我女朋友,汉人,齐肩短发。她身体不好,当天晕倒在湖边,你常在这片走,不知道有没有留意到。”
这一片,已经几乎看不到汉人了。
能走的早就走了,不能走的,也怕瘟疫怕得要死,早就挖了地洞躲起来了。所以,于朗一说汉人,他们压根没当回事:“这里,哪里还有汉人噻,你们赶紧回去,要不然,染上了瘟疫,不管死的活的,都得进……”
话说到一半,一转眼,眼神刚好落到于朗的手上,还有手上那把乌漆漆的手枪。枪口正朝外,外壳边泛莹莹光亮。
再抬眼时,眼神有意无意扫过于朗的脸,那张脸硬邦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世道过于凶险,他知道手里有枪的让人惹不起,给了个台阶下:“那个,你们去那片看看,没来得及焚烧的尸体都堆在那。”
临走前,还好心叮嘱一句:“嗨,艾琳娜,叫你的朋友们小心点,那里是沼泽,掉下去要死人的。”
艾琳娜一个激灵,一把抓住那个小陈的衣袖,只觉得全身的血瞬间涌进左心房里,心跳得厉害。她说:“他们自己去就行了,我身体有点不舒服,跟着你回去吧。”
他们爱待多久待多久,要去死人堆里就去死人堆了,关她什么事。事不关已,高高挂起,她才不惦记别人死活。
只见钟欣雅轻轻按上艾琳娜的手:“先带路,到时候我送你回去。”
钟欣雅的手劲很大,艾琳娜拗不过,五个手指被一寸一寸挪了下来。她紧紧握拳,指甲深深嵌进肉里,从嘴角挤出一丝生硬的笑:“陈小哥啊,要不麻烦你找人带他们几个一程撒。帮帮忙,你弟弟不是一直没娶老婆嘛,我们家伊瓦……”
聪明人话只说三分,听者自然心知肚明。几个小黄帽的眼神同时看向伊瓦,这神情里面,带着探究和打量,也有戏谑和轻蔑,甚至还藏着大胆的情色意味。
伊瓦被这眼神看得又羞又臊,小陈那个弟弟她知道,天生脑子不太好,是个脑瘫。她差点又要急哭了,但又不敢当面拒绝,只得说:“我……我还小,我……”
这个“我”字在嘴边停了半天,再说不出别的。女孩子在很多家长心中就是工具,是养老保险,是替自己努力的傀儡,是可以随便撒气的出气筒,也是待价而沽的交易筹码。而孝道的存在更让父母心安理得,孩子无从拒绝。
有些时候事实就是那么残酷,从来不是关于爱,只是关于掌控与服从。
钟欣雅眼皮一掀,手中的利器已经抵上了艾莉娜的腰部,瞬间刺破她的皮肤,声音冰冷:“别耽误时间,走,带路。”
***
“一定能找到。”于朗的声音不大,气音一丝一缕飘荡在夜晚的风中,但却显得格外坚定有力,充斥着不由分说的决心。
项阳真希望能顺着他的意思接话,但是不能,他说不出口,心里堵得慌。他就这么跟在于朗身后,看着于朗的背影,笔直、挺拔、坚硬。看着看着,他自己眼圈先红了,说:“朗哥,你……事情太突然了,亦姐会不会已经……我有点不能接受,真的,我真的不能接受。”
于朗回头看着项阳,嘴唇都在微微翕动,喉结滚了一下,喉咙里似乎发出了呜咽似的声音:“别说丧气话,我们抓紧时间找,姜亦……”
话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心里难受得要命,把头偏向一边,继续往前走去。
项阳的眼泪快收不住了,用手背猛地擦了一把脸,也跟着往前走。
晚上,又下起了雨。
好在不大,几人也不把这点雨滴子当回事,视线茫茫一片。这感觉,就像是自己辛苦多日拼命搭建的布景在渐渐坍塌。无声无息。
几人沿着沼泽岸边走了很久,和想象中的荒芜情景完全不同,满目郁郁葱葱:时值夏季,河面的绿藻和植物都疯长,看不出哪里是水,哪里是岸,哪里又是吞吃人的沼泽地。
已近黎明时分,雨渐渐停了,四周的静浸透过来,在这里躺着的每一张死人的脸都让程美儿心头发毛,鸡皮疙瘩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粒粒簇起。
她不忍看,也不忍去想姜亦会变成这个样子。
如果是这样,她宁愿永远找不到姜亦。这样,至少自己心里还有个念想。人总要靠一些念想活着,不是吗。
只是,事与愿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