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截山脊兀然直立,好似刀背一般,两侧是万丈深渊,人站在上面好于像行走在钢丝之上,若稍有不慎,掉下去势必粉身碎骨。
光头向导介绍道:“这个地方就是「驴脊背」啦,你们看着我走,千万小心。”
说完,走上前去,跨骑在驴脊背上,双手按在脊背之上,一步步往前挪。不一会儿的工夫,人已到达对面的山上。
项阳如法炮制,学着光头向导的样子,骑在“驴脊背”上,用手撑住山脊,慢慢挪到了对面。程美儿胆子小,但如今也顾不得许多,硬着脑瓜皮往前上,项阳在前面给她鼓气加油,高声喊道:“往前挪,别往两边看!”
他越是这样说,程美儿越是经不住诱惑,骑到一半的时候,忍不住朝下望去。哎呀妈呀!心里一阵发麻,霎时头晕目眩。脚下万丈深渊,山风陡起,卷起她的衣衫,似乎就要把她吹下山脊。
光头向导也在对面大喊:“看我啦,一条路而已哦,往前看。”
蹭了半天,在项阳的半帮半扶之下,总算熬过去了。
从驴脊背过去后,山路更为陡峭,几乎全是70度的斜坡。走在路上,可以看见身侧层峦起伏的群峰,仿佛伸出手就能够到天空。有好几次,程美儿低头看脚下,看见泥地里不少指甲盖大小的红蚂蚁爬进爬出,艰难地从她脚底下溜过去。
她忽然悲从中来,在人类眼里,蚂蚁渺小而不自知。那在这座山眼里呢,站在这处山头的她,大概也如同她看待脚下的蚂蚁一般可有可无吧。
谁不是磅礴宏大的大自然中的一粒微尘呢。
大自然打个喷嚏,山川雪域拔地而起迸裂坍塌;大自然皱一皱眉,河流海岸风起云涌吞噬一切;要是抽展身躯活动筋骨,整个地球板块都得改头换面。
那四方怨气呢,那些不可估量的“神明”的力量呢,又该如何看待人类呢?
渺小如蝼蚁,不自量力?
项阳适时提醒她:“美儿,这里很滑,你看着点路,小心点。”
“哦……”程美儿正想到伤心处,胸口剧烈起伏,多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目光随意往地上撇了眼。
就在这时候,忽然“咕咚”一声,从树上掉下一截木头似的东西。
猛地抬头,看得真切,是蛇。
“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声慢了几拍才从喉咙里冒出来,她心里害怕,腿也哆嗦起来。项阳也害怕,鼓足勇气一刀子下去,刚好瞎猫撞到死老鼠,那条蛇僵在地上不动了。
光头向导显然是抓蛇的高手,他几步回头,一手按住蛇头,另一手掐住蛇脖子,往起一提,说:“别紧张,一条蛇而已啦。现在是冬天,它们都在冬眠,不会咬人的,不信你摸。”
项阳的头摇得如同拨浪鼓,刚退开一步,谁知肚子忽然咕咕叫了两声。他尴尬笑笑:出发前明明吃饱了的,没想到那么就又饿了,不知道是不是这条蛇长得太有食欲。
倒是程美儿,面色冷静、哆哆嗦嗦地上前去摸了一下蛇身,问:“叔,这条蛇怎么处理啊?”
光头向导说:“这也是一条生命,我们出家人不杀生的,也算是保护环境哦。”
程美儿也正有此意,喃喃自语:“嗯,不杀生,只希望佛祖能保佑亦姐平安。”
项阳心里一酸,不再说话。
光头向导有点唏嘘,觉得这趟破庙之行,这两年轻人多半是一场空忙,后又想到莫七爷,怎么样也是个人物,居然说没就没了,不免黯然神伤起来。
***
项阳他们是从观音山的南面上山,虽然坡度高极其容易秘迷失方向,但是好歹能走,有向导带路,进度还算快。
而于朗和钟欣雅走的是北面,虽是较为平缓的一侧,但北面阴冷,大雾大雪天,灌木丛颇多,两人在一片人迹罕至的灌木丛里乱绕,反而耽误不少时间。
漫山遍野,白茫茫一片,可见度很低,于朗很着急,但越是着急速度就越上不来。到后来钟欣雅劝他:“山顶就在不远处,先沉住气,那么多次死里逃生都过来了,姜亦一定能逢凶化吉的。”
于朗无话,转头看向远方,山脊线上有点点白雪,和压低的云团间缠绕在一处,分不清哪里是实景哪里又是虚像,一如他此刻虚晃不安的心境。
望山跑死马。
两人最终到达山顶破庙时,天差不多又黑了,只庙里有一束强劲的光源打出来,把周围一隅照得如同白昼。
里面有人?
会是姜亦吗?
钟欣雅和于朗从原始野地出来,差点被这光线亮瞎了眼,心中俱是一喜,急忙从破庙后头绕到正门跨进庙里。还没进门,就觉得烧焦味扑面而来,于朗无心在意这些,按奈不住急吼出口:“姜亦?!”
“于朗?!”
***
不是姜亦,是程美儿。
“朗哥,钟大师。”项阳把嘴里那半口吐司咽下去,指着地上那堆烧了一半的蜡炬火烛问,“找到亦姐了吗?这是你们烧的?”
于朗脸色很差,摇摇头:“我们刚到。”
“我们也刚到,正想去四处看看呢。这火堆好像还是温热的,那会不会是亦姐……”
于朗心念一动,蹲下身去查看地上的痕迹。
钟欣雅学过些痕迹学,很快看出端倪:“当时人应该是站在这的,估计是看着打火机爆炸,然后离开了。”
夜幕一降临,这周围起风了。
本就是山顶,高处不胜寒,风头来势汹汹,地上的残灰掀起一阵不小的动静,有些飘在人脚尖,有些飘到人肩头,还有些吹到门外去了。
几人四下看过无甚斩获,项阳正想出门时,又一股劲风袭来,比上一趟的风有过之而不及,连门口的树木枝丫都被连连掀倒。
这风声鬼狐狼嚎四下萦绕,一浪接着一浪,项阳犹豫了一下,带上帽子左脚跨出了门槛。正待把右脚也跨过去的时候,光头向导从外面方便回来,和项阳迎头撞个满怀。
他们身材有点像,都是魁梧敦厚型的,吨位着实不轻,这一撞两人都趔趄着后退了好几步。项阳的左脚还在门槛外面,右脚单脚挑了好几下,左脚还是没能跨回来,直接被这门槛生生给绊倒了。
绊倒的时候双手往左右两边急抓,却又没实物可借手,反而把进门处的一尊半人高的小佛像给打碎了,瓷块碎片哗啦啦落了一地。
光头向导勉强站住脚,伸了一把手,说:“天气不好,温度很低,在这里过夜不现实。南面路不好走,我们赶紧从西面下山吧。”
于朗心里很快有了计较:“你们从西面下去,我走南面。”
四野八方的风都往寺庙里吹,佛像碎片被吹得发出轻响,碎片底下的藤叶也被吹了出来,藤叶很多,翠绿色的,星星点点的。
钟欣雅皱眉:“姜亦不认识路,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有可能,我们兵分三路吧,找到的几率更大。”
于朗没接话,眉头紧皱,一直盯着地上看。良久,只见他咽了口唾沫,语气有些颤抖:“原来,藤叶真的能折出星星。”
地上十来颗星,都有点丑,几个角大小不一,一看就知道是出自谁之手。
(第三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