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前3

“云沐冉你跟外家小姐跟宫抢食，你还要不要脸？”

苍老而严厉的声音像块冷铁砸下来，云沐冉嘴里的饼渣猛地卡在喉咙里。她咀嚼的动作骤然停住，手无力地垂下，指缝间还沾着麦麸——可下一秒，她又像被饿狼附身般，疯狂地把剩下的饼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仿佛此刻停下，就会立刻被饿死在这宫墙角落。

楚洛栖看得发怔。方才在冷宫偏院那个敢与野狗争食的倔强身影，此刻竟缩成了一团，眼里的光被绝望啃噬得只剩麻木。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不怕天不怕地的影子？她忍不住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女嬷嬷立在身后，鬓角染着霜白，脸上沟壑里积着常年的威严，手里那柄一尺多长的乌木尺，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最后一口饼刚咽下去，云沐冉便挣扎着要跑。可她的动作哪里快得过嬷嬷？手腕被铁钳般的手死死攥住，整个人被拎得离地，脚尖徒劳地踢蹬着。“还敢跑？反了你了！”嬷嬷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冰锥，提着她便往冷宫深处走，木尺在袖摆下轻轻晃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楚洛栖想跟上去，脚刚迈出半步，就被嬷嬷回头狠瞪一眼。那眼神像在说“敢跟来，连你一起打”，带着久经宫闱的戾气。她吓得缩回脚，眼睁睁看着云沐冉像片破败的叶子，被拖进那片深不见底的阴影里。

“爹一定有办法。”楚洛栖攥紧拳头，转身往议事殿的方向跑。裙摆扫过青石板，带起一串急促的风声。找到父亲时，楚大将军刚从殿里出来，铠甲上的寒铁还带着朝会的肃杀。“爹，救救那个女孩！”她拉着父亲的衣袖，把方才的景象一股脑说出来。

楚大将军的脸色猛地变了。“你说她叫什么？”

“云沐冉。”

“大公主？！”将军的声音陡然拔高，一把捂住女儿的嘴，将她往府里拽。马车碾过街道的声响里，楚洛栖只听见父亲压低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救她？那是跟皇上对着干！楚家五代忠良，不能毁在你手里！”

回到将军府，楚大将军把女儿叫到书房，紫檀木桌上的兵书还摊着，他却半天没翻一页。“说清楚，你是怎么认识大公主的？”

“大公主？”楚洛栖愣住了，原来那个跟狗抢食、吃饼时狼吞虎咽的女孩，竟是金枝玉叶？她懵懂地把初见的情景说出来，说她破衣烂衫，说她被嬷嬷打骂，说她眼里的绝望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将军听完，背着手在书房踱了三圈，最后重重拍在桌上：“从今往后，不许再提她，更不许踏出府门半步。”

楚洛栖被软禁在院里，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像在重复那个午后的铃声。日子一天天过去，宫墙里的冷寂，草坪上的麦饼，还有那个麻木吃饼的身影，渐渐被庭院里的花开花落覆盖，蒙上了层薄薄的雾。她毕竟只有八岁，孩童的记忆像指间沙，攥着攥着，就漏得差不多了。

十年倏忽而过。

云国换了新帝，是位女子。登基大典那日，楚洛栖随着父亲站在百官之列，抬头望向丹陛之上。新帝身着十二章纹的龙袍，头戴垂珠冕冠，珠帘后的容颜清冷如月华，眉眼间却带着睥睨天下的威仪。

当司仪官高唱“吾皇万岁”时，楚洛栖望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檐角的风送来熟悉的铃声，恍惚间，她仿佛又看见那个四岁的女孩，在冷宫偏院的尘埃里，眼里盛着化不开的绝望，却在接过半块麦饼时，眼底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原来，那个曾被她遗忘在岁月里的身影，那个她没能救下的女孩，终究凭着自己，从最深的泥沼里，一步步走到了最高的地方。阳光穿过太和殿的窗棂，落在新帝的龙袍上，织金的纹路流转着璀璨的光，像极了当年草坪上，那束曾短暂照进寒潭的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