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登基三月后,楚家收到了入宫赴宴的旨意。楚洛栖随着父亲踏入紫宸殿时,檐角的铜铃又在风里轻响,十年前那个冷寂的午后突然撞进脑海——她下意识抬头望向御座,云沐冉正垂眸听着内侍回话,冕冠上的珠串轻轻晃动,掩去了眼底的神色。
宴席过半,楚洛栖被内侍引至偏殿。云沐冉已卸下朝服,月白常服衬得她面容愈发清冷淡漠,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玉扳指:“楚小姐十年不见,倒是出落得愈发标致了。”
楚洛栖屈膝行礼,掌心微微发颤。当年那个抢食的女孩,如今连语调都淬着冰:“参见陛下。”
“不必多礼。”云沐冉抬眼,目光落在她发间的玉簪上,那是楚家祖传的物件,“听说楚将军近日在城郊练兵,箭矢都瞄准了西北方向?”
楚洛栖心头一紧。父亲确在暗中筹备边防,此事从未对外声张。她刚要开口,却见云沐冉轻笑一声:“楚小姐不必紧张,朕只是好奇——当年楚将军说,救朕便是与先帝为敌,不知如今,他是否还这样想?”
这话像根针,刺破了十年的平静。楚洛栖猛地抬头,正对上她眼底翻涌的寒意,那绝非帝王的威仪,而是从冷宫泥沼里爬出来的狠厉:“陛下……”
“当年你递来的半块麦饼,朕一直记着。”云沐冉忽然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声音压得极低,“那饼里掺了麸皮,剌得喉咙生疼,就像嬷嬷的木尺打在背上的滋味。”她抬手,指尖轻轻划过楚洛栖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对方猛地一颤,“但朕更记得,楚将军说,楚家五代忠良,不能毁在一个废公主手里。”
楚洛栖脸色煞白。她终于明白,那些被岁月蒙上的雾,从来都没散去。
“不过楚小姐放心,”云沐冉收回手,转身望向窗外,“朕不是记仇的人。”她扬声唤来内侍,“传旨,赏楚将军西域进贡的良弓十张,再……送他一本先帝亲批的兵书。”
内侍领命退下,楚洛栖却听懂了弦外之音。西域良弓需得朝廷兵符才能调动,而那本兵书,正是先帝当年定楚家为“拥嫡派”的铁证——云沐冉这是在告诉楚家,她手里握着他们的生死。
“陛下这是……”
“楚小姐觉得,朕是在要挟?”云沐冉回头,笑意里藏着锋芒,“十年前,楚将军不肯救朕,是识时务。如今朕赐他弓马,是念旧情。毕竟,当年那半块饼,让朕知道,这宫里除了豺狼,还有人肯递来一块馊掉的善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楚洛栖发白的唇瓣:“明日起,楚小姐来御书房伴驾吧。朕想看看,当年心善的小姑娘,如今能不能帮朕,认清楚哪些是豺狼,哪些是……披着人皮的狐狸。”
檐角的铜铃又响了,楚洛栖望着云沐冉转身时扬起的衣袂,忽然想起十年前冷宫的阳光。那时她以为自己递出的是温暖,却不知那半块饼,早被对方刻进了骨里,成了日后既能暖人、也能杀人的刀。
而这位从泥沼里爬上来的新帝,早就把所有的善意,都酿成了腹黑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