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沐冉正沉浸在这份难得的安宁里,冷不丁一声呵斥像淬了冰的石子,狠狠砸破了草坪上的静谧。她狼吞虎咽的动作骤然停住,手里的饼渣簌簌往下掉,脖颈僵硬地向后转——那双刚被暖意焐软的眼睛,瞬间又结了层薄冰。
楚洛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张嬷嬷领着几个宫女正快步走来,绣着缠枝纹的帕子在手里拧成一团,嘴里的骂声像带刺的鞭子:“哪来的脏东西,也配在这儿碍眼!”
云沐冉像被烫到似的猛地起身,没抓稳的半块饼“啪嗒”坠在草地上,沾了层青黛色的草汁。她细瘦的腿刚迈出去两步,后领就被死死攥住,整个人像只破败的风筝被拎到半空,脚尖徒劳地踢蹬着。
张嬷嬷瞥见她小脸上的油渍,眉头拧成个死结,蒲扇般的手掌带着风声扬起来。“没教养的贱坯子!”
楚洛栖想也没想就扑过去,小小的胳膊横在云沐冉身前。可她毕竟只是个三岁孩童,身高刚及嬷嬷腰际,虽勉强撞偏了那只手,自己却像片被风卷落的叶子,“咚”地摔在草地上,鬓边的珍珠流苏磕在青石上,发出细碎的脆响。
张嬷嬷冷笑一声,眼角的皱纹里全是刻薄:“毛都没长齐的丫头,也敢护着这孽障?”她扬手示意宫女,“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绑了!”
软绳很快缠上楚洛栖的手腕,她却还扭头望着云沐冉,眼里的惊惶像被雨打湿的小鹿。张嬷嬷这才转回头,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长公主?偷了二公主的金步摇,今儿个我倒要撬开你的嘴,看看骨头有多硬!”
手再次扬起时,云沐冉眼里的泪终于滚了下来,像断线的珍珠砸在衣襟上。可那声带着哭腔的“我没有”还没出口,耳光已重重落在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她像片被狂风扫落的叶子摔在地上,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方才还亮着光的眼睛,顷刻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麻木。
“停手。”
一声清越的女声从远处传来,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众人齐齐望去,只见太后缓步走来,凤冠上的东珠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身上的织金鸾鸟袍比皇后的常服还要夺目。
张嬷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锦缎裙摆沾了草屑也顾不上,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太后娘娘……”
太后没看她,只对身后宫女抬了抬下巴:“放了楚家丫头。”
绳索松开的瞬间,楚洛栖立刻朝云沐冉跑去,小小的手伸到她面前,掌心还留着方才握饼的温度:“我扶你起来。”
云沐冉却猛地挥开她的手,指尖带着寒意。太后在一旁看得清楚,脸上却漾起温和的笑,像春日融雪:“洛栖,别管她了。你爹娘在殿里议事,两个时辰没见你,急得让哀家来寻呢。”
“杂种”两个字像根针,悄悄扎进云沐冉的耳朵。她猛地抬头,看向楚洛栖的眼神里翻涌着恨意,像被抢走了最后一块取暖炭火的困兽。没等任何人反应,她已爬起来,踉跄着朝冷宫的方向跑去,破了洞的裙摆扫过草地,惊起几只飞虫。
楚洛栖望着她消失在墙角的背影,小眉头皱成个疙瘩,转头问太后:“姑姑,她们为什么要那样对长公主?”
太后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宫墙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不过是个没根没底的,不必放在心上。”
楚洛栖没再追问,只是被太后牵着往回走时,忍不住回头望了眼那片草坪——阳光依旧明媚,只是方才两个孩子躺过的地方,只剩半块沾了泥的麦饼,孤零零地躺在草叶间,像被遗弃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