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国,是世人笔下国泰民安的模样。风调雨顺里藏着岁月静好,万事顺遂中裹着人间烟火,连天边流转的云絮,都像被巧手梳过般舒展。
云国的君主云锦,是天地间难得的绝色。凤目狭长,眼尾微微上挑时带着睥睨众生的威严,垂眸时又泄出几分不经意的慵懒。寻常衣料着身,也能被他穿出惊鸿一瞥的风骨,引得天下女子折腰。可这份倾倒众生的皮囊下,藏着阴晴不定的性子,雷霆之怒时能让宫殿颤栗,却偏生将偌大的云国打理得井井有条,法度分明如刻在青石上的纹路。
他的皇后苏娇,端丽如晨光里的玉兰,眼底却藏着和他相似的阴晴。唯独面对一双儿女云澜与云霜时,眸中才会漾开化不开的柔软,那是她坚硬外壳下唯一的软肋。
宫里还有位被时光封存的白月光——已故的魏若贵妃。她是云锦心口的朱砂痣,生下大公主云沐冉那日,血染红了半幅锦被,也带走了他眼底最后一点暖意。弥留之际,她攥着他的手,声音轻得像羽毛:“让冉儿做大公主,护她平安。”云锦应了,却从此将那孩子视作剜心的利刃——是这个女儿,夺走了他的挚爱。
于是,云沐冉成了宫里最尴尬的存在。顶着大公主的名分,过着不如下人的日子。皇后苏娇记恨着魏若曾得的盛宠,看向她的眼神总带着淬了冰的冷;宫人见风使舵,打骂呵斥成了家常便饭。四岁的她,常常穿着打满补丁的衣裳,乱发像枯草般粘在脸上,在冷宫偏院的尘埃里,和野狗争夺一块发霉的窝头。
那日的风里裹着深秋的凉,云沐冉正被野狗逼到墙角,指甲抠进泥土里,眼里却燃着不肯认输的火。忽然,一阵清脆的铜铃声从风里飘来,叮铃,叮铃,像碎冰撞在玉盘上。她循着声音转头,撞进一双清澈的杏眼。
那是个三岁的女娃娃,锦缎小袄衬得肌肤胜雪,头发被梳成两只俏皮的垂髫,缀着珍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明明小脸绷得严肃,像个小大人,可眼尾的弧度、肉嘟嘟的脸颊,偏生透着说不出的可爱。
“我带你走吧,我给你吃的……”奶声奶气的声音裹着暖意,像初春融化的第一滴雪水。云沐冉甚至没听清后面的话,只觉得那声音里有光,下意识就点了头。心口那片冰封了四年的荒原,忽然裂开一道缝,有束光争先恐后地涌进来,暖得她鼻尖发酸。
女娃娃叫楚洛栖,家里五代都是手握长枪的武将,骨子里却藏着不谙世事的纯良。她牵着云沐冉的手,走到宫墙角落的草坪上,草叶上还沾着晨露,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楚洛栖从怀里掏出块温热的麦饼,饼皮上还留着掌心的温度,她小心翼翼掰成两半,将大些的那半递过去。
云沐冉没说谢谢,甚至没来得及擦去脸上的泥污,抓起饼就往嘴里塞。粗糙的饼渣硌得喉咙发疼,可那带着麦香的暖意滑进胃里时,她忽然想哭。楚洛栖就坐在旁边,小口小口地咬着剩下的半块饼,嘴角沾了点碎屑,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见她望过来,还咧开嘴笑了,眼睛弯成两弯月牙。
吃完饼的两个小人儿,并排躺在草坪上。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她们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拂过草叶,沙沙地唱着不知名的歌,远处的宫墙、冷院的尘埃、野狗的低吼,都被这片刻的宁静推得很远。
云沐冉偷偷侧过脸,看着楚洛栖被阳光晒得微红的脸颊,心里有个声音轻轻说:就这样吧,一直这样,没有打骂,没有冷眼,只有饼的香气和暖暖的阳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