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雪的指甲把橘皮抠得乱七八糟的,果肉被她剥得坑坑洼洼。
林锦岐伸手,从她手里把那半只不成样子的橘子拿过来,换了一只新的,三下两下剥好,掰开,递回她手里。

“吃这个。”
她接过去,咬了一瓣,嘴角弯弯的。
赵星棠坐在最里头那一桌。她今日穿了件大红洒金的褙子,描了眉,涂了胭脂,半边被刮掉的眉毛用青黛细细描了回来,不凑近看,倒也看不出来。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听戏,喝茶,偶尔和旁边的太太们说几句闲话,姿态端庄,笑容得体,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可她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林锦岐那桌。
台上那男旦换了曲目,唱起了《长生殿》。赵星棠站起身来,端着两杯酒,施施然走到林锦岐那桌。
她没像方才那样直愣愣地递酒杯,而是绕到林锦岐身侧,微微弯下腰,一只手搭在他的椅背上,姿态亲昵得像是寻常夫妻间最自然不过的举动。

“锦岐。”
她开口,声音温温软软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你今日难得出来,怎么光顾着给妹妹剥橘子,也不理我?”
满桌的人都抬起头来看她。她偏过头,朝清雪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一种大房对妾室的、居高临下的亲热。

“妹妹别见怪,他从前在家时也是这样,总不爱搭理人。我与他成亲这些年,最知道他的性子。”
她说着,将手中一杯酒递到林锦岐唇边,另一杯自己端着,微微俯下身来,红唇弯着,鬓边的金步摇晃了晃。
她凑近他耳边,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几桌的太太们听见。

“锦岐,你还记得咱们成亲那晚吗?你掀了我盖头,我替你宽了衣,喝了合卺酒,你说会对我好一辈子。”
她的语气又软又甜,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羞赧,像是沉浸在什么美好回忆里,

“今日难得大家都在,咱们再喝一杯,全当重温那天的甜蜜,好不好?”
满堂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在这桌。太太们交换着眼色,姑娘们捂着嘴。
这话说得客气又亲热,若林锦岐当面否认,便是打了自己的脸,也打了林府的脸。
堂堂嫡长子,成亲六年连合卺酒都没喝过?传出去,整个林府都要被人笑话。赵星棠笃定他不敢当众揭穿她。
她笑盈盈地看着他,眼底那层光又软又亮,像是真情实意。
清雪坐在旁边,手里还捏着那瓣橘子,垂着眼,安安静静地,像什么都没听见。
林锦岐靠在椅背上,看着赵星棠。她凑得近,身上的脂粉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和清雪身上那股淡淡的茉莉香截然不同。
他没有接那只酒杯,也没有看她递过来的酒。他只是偏过头,朝清雪那边看了一眼。
清雪正低着头,把橘子瓣上那层薄薄的皮一点点撕下来,动作很慢,很安静。他收回目光,看着赵星棠,声音不高,可清清楚楚,满堂都听得见。

“赵大小姐。”
他开口,语气平平淡淡的。

“你站得太近了,挡着我看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