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夜幕还未散尽,地平线的尽头,响起连绵不绝的马蹄轰鸣。
大地都在万千铁骑的践踏之下微微震颤,黑压压的外族骑兵如同潮水,自戈壁尽头席卷而来。刀剑映着拂晓冷光,旌旗漫卷黄沙,四五千骑,浩浩荡荡围困了小小的黑石堡。
“敌至城下!”
城头守兵高声示警,号角凄厉地响彻堡寨。
赵凌披甲立在残破的城墙上,甲胄磨着尚未愈合的后背伤口,每转动一次身子,皮肉便传来钻心的刺痛。他强压伤痛,手握长刀,高声号令。

“所有人就位!滚木礌石备好,弓箭手守住垛口!”
三百守兵依令各就各位。大多是老弱,不少人握兵器的手都在发抖。城墙多处裂口,补丁一般草草修补过,根本扛不住大规模强攻。
下一刻,呼啸的箭雨铺天盖地朝城头泼洒过来。
箭矢钉进黑石墙体,噼啪作响。城头士卒举盾遮挡,依旧有人中箭惨叫着倒下。外族骑兵借着马速,冲到堡墙之下,搭起云梯,挥刀向上攀爬。
“砸!”
巨石、滚烫的沙土从城头倾泻而下,攀爬云梯的敌兵惨叫着摔落,黄沙扬起,混着鲜血。厮杀声、呐喊声、兵器碰撞的脆响,震得整座哨堡都在颤抖。
赵凌往来奔走在各个垛口,哪里危急便赶往哪里调度防守。将门所学的防御战术尽数施展,指挥士卒轮换,节省本就不多的箭矢。可敌众我寡,兵力差距太过悬殊。一轮猛攻退下,城头已经倒下数十名士兵。粮草箭矢飞快消耗,库存一日便下去大半。
向大营送出的求援信使,一拨拨派出去,却杳无回音。
赵凌心中明白,是娄副将扣住了军情,故意不发援兵,要眼睁睁看着黑石堡被攻破。
白日血战落幕,敌兵暂时后撤休整。黑石堡也已是伤痕累累,城墙又多出几处新的缺口,伤员躺满堡内空地,哀声不绝。
桃念不能公然在城头施展术法,只能借着穿梭堡内照料伤员的机会,悄悄将一丝草木灵力渡入重伤士兵的伤口,帮他们稳住血气,减少伤亡。她不敢力量过猛,只敢暗中施救,生怕异象被旁人察觉,给赵凌罗织妖术祸军的罪名。
暮色降临,硝烟还弥漫在空气之中。
赵凌满身血污,甲胄裂开数道口子,肩头绷带又被血水浸透。他靠着城墙,短暂喘息,眼底布满红血丝。

“照这样打,撑不过第二日大举攻城。”
赵凌低声说道

“援军再不到,黑石堡必破。”
戈壁夜色浓重,几道黑影借着硝烟的掩护,绕开正面城墙,摸到黑石堡后方一处半坍塌的暗角。
为首之人,正是本该坠崖身死的冯四爷。
当日峡谷一战,他跳下断崖,崖壁上丛生的灌木缓冲下坠之势,侥幸捡回一条性命。身受重伤,在岩洞中躲了数日,一路避开搜捕,尾随踪迹追到边关。他知晓外族大举进犯,便打定主意,借围城的大乱潜入哨堡,趁乱取赵凌性命。
他身边只余下寥寥数名忠心死士,个个身负兵刃,脸上带着亡命的狠厉。
“外面大敌攻城,堡中人全部被牵制在城头,正是良机。”冯四爷压低声音,脸上满是病态的怨毒,“杀了赵凌,一切便了结。”
几人撬开残破的后墙缺口,悄无声息溜进堡寨,借着房屋阴影,避开巡逻士兵,朝着堡内的指挥院落潜行。
桃念正低头替一名伤兵处理臂上创口,忽然眉心一跳。
不同于塞外骑兵那股千军万马的杀伐气息,几道阴戾的杀气,正从堡的后方快速靠近。是冯四爷!
“不好!堡内有奸细潜入!”

桃念骤然起身,声音压低,急声对身旁一名亲兵说道
“快通知赵哨官,敌人从后方进来了!”

话音未落,冯四爷已经率领死士冲破院落外围,弯刀出鞘,寒光直扑院中。
此时赵凌正和几名小校围在案前查看地图,商议修补城墙缺口的对策。听见动静,猛然回头。
月光穿过硝烟,照见冯四爷那张憔悴却狰狞的脸。
“赵凌,我们终于又见面了。”冯四爷冷笑,“外面强敌攻城,你的援兵遥遥无期。今日,便在此处了结你我所有恩怨。”
院内亲兵立刻拔刀上前阻拦。可冯四爷手下死士皆是搏命之徒,出手招招杀招。转瞬之间便有两名亲兵负伤倒地。
城头的士兵都在抵御城外大军,院内可用之人极少。
赵凌顾不得身上重重旧伤,抽刀迎上冯四爷。长刀相撞,巨大的震力震得他肩头伤口撕裂,一股热流顺着臂膀流淌下来。

“你居然还活着。”
“我怎么敢死,不亲眼看着你死,我绝不瞑目!”冯四爷疯了一般挥刀猛攻。
就在院内私斗爆发的同时,城外号角再度炸响。外族骑兵借着堡内混乱,发起了第二轮总攻!
震天的喊杀声再度席卷而来,云梯再度搭上城墙,无数敌兵争先恐后向上冲杀。城头守兵本就疲惫不堪,又听闻堡内遇袭,军心瞬间动荡。
外有数千铁骑猛攻城墙,内有冯四爷死士行刺,黑石堡腹背受敌,顷刻之间陷入绝境。
一名死士绕开缠斗,瞅准空隙,直扑一旁的桃念。
桃念脚下地面微微震动,数根坚硬的戈壁荆棘破土而出,横挡身前,逼退那名死士。可这一幕,恰好被院门口一名负伤的小兵看在眼里。

士兵瞳孔骤缩,满脸惊骇。
异象已然被人撞见。一边是外敌破城的危机,一边,术法暴露,随时可以被当做把柄参劾赵凌。
赵凌分心一瞥,心头一沉。
前有强敌,后有奸仇,把柄已经落在旁人眼中,援军依旧不见踪影。黑石堡,已经走到崩溃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