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四爷已经被仇恨磨得失了理智,刀法疯狂悍厉,每一刀都奔着置赵凌于死地而去。赵凌身上旧伤本就没有愈合,方才城头连日血战,肩背创口早已再度崩裂,温热的血水浸透内层衬甲,每一次挥刀,筋骨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数名死士缠住院内残存亲兵,兵刃碰撞的脆响混着城头震天的厮杀。城外外族骑兵登城之势越来越猛,垛口不断传来惨叫,已经有敌兵攀上城头的一角,守兵拼死扑杀,才堪堪把人压下去。
方才窥见桃念催动荆棘的那名小兵,捂着手臂上的伤口,踉跄退到廊柱之下,眼睛死死盯住桃念,满脸惊惧。
戈壁荒草凭空破土,荆棘横生,绝非人力所能为之。
这件事一旦传出去,娄副将便可以借“妖女惑军”的罪名,直接弹劾赵凌私蓄异术、祸乱边寨。纵使守住黑石堡,赵凌也难逃牢狱之灾。
桃念心中一紧,却无暇顾及辩解,又一名死士挣脱缠斗,挥刀劈向赵凌后背。她不能再大范围调动灵力,只能指尖微抖,地面冒出几根细瘦藤蔓,缠绊对方脚踝。
那死士脚下一绊,刀锋偏开寸许。
“分心便是死!”冯四爷抓住赵凌片刻的分神,弯刀斜斩过来。
赵凌急忙横刀格挡,“当”一声巨响,巨大力道将他震得连连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土墙之上,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强行咽了回去。
“赵凌!今日堡破人亡,你追求的军功、你要洗刷的家门冤屈,全部都会化作泡影!”冯四爷步步紧逼,眼底尽是癫狂,“我斗不过官府,斗不过穆王,可拉着你一同赴死,足矣!”
城头形势越发凶险,几处城墙缺口已经快要抵挡不住,士卒伤亡激增,惨叫声此起彼伏。部分士兵看见腹背受敌,心中生出怯意,已经有人萌生弃堡逃跑的念头。

“不许乱!”
赵凌高声大喝,强忍伤痛,一边与冯四爷周旋,一边向着院外嘶吼

“守不住黑石堡,身后便是千里戈壁,万千边地百姓就要遭铁骑屠戮!后退一步,便是家破人亡!死守,尚有生机!”
他的声音穿透炮火硝烟,传到城头。不少慌乱的士兵心神一振,咬着牙重新举起兵刃。
可危局并未缓解。冯四爷死死缠住他,余下死士不断袭扰,桃念还要提防死士偷袭,又要顾忌术法泄露的把柄;那名目睹异象的小兵,神色反复,手已经握住腰间短刀,似乎想要呼喊出声,把方才所见告知众人。
一旦他当众喊破,不用外敌攻破哨堡,内乱便会先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方戈壁之上,滚滚黄沙冲天而起。
隆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不是外族骑兵杂乱的奔踏,而是中原边军整齐划一的铁骑轰鸣!
遥遥望见大旗迎风舒展,是卫大帅亲点的援军!
原来,送往大营的求援文书,第一道便被娄副将扣下,可第二封,赵凌早料到会被截留,派遣两名士兵绕开主营官道,走戈壁荒径,直接把急报递到了卫大帅手中。
卫大帅看过军情,勃然大怒,已然察觉娄副将心怀私怨,罔顾边关安危,当即亲自点起精锐骑兵,连夜疾驰奔赴黑石堡。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到了!”城头一名哨兵登高眺望,狂喜地高声呼喊。
堡内残存士卒听见,士气瞬间暴涨。
城外正在猛攻的外族骑兵望见那漫天烟尘,知晓对方主力赶来,攻势不由得一滞。
冯四爷闻声,猛地转头望向戈壁远方,脸上的疯狂一寸寸褪去,化为彻骨的绝望。他费尽心机尾随至此,抓住围城大乱的机会,眼看便能得手,却终究功亏一篑。
数不清的铁甲骑兵向着黑石堡全速冲锋,号角嘹亮。一部分人马直冲城外敌阵,另一部分迅速分出一队,冲入堡内肃清奸细。
冯四爷手下的死士看见大势已去,军心溃散,两人想要突围逃窜,当即被冲进来的援军士兵当场斩杀。
院落之中,冯四爷孤身一人,被团团围困。
他看着步步逼近的官兵,又看向浑身浴血的赵凌,惨然大笑。
“天意……哈哈哈,天意如此!”
他不愿被生擒押送官府受审,手腕反转,弯刀横抹,轰然倒落在满地尘土血泊之中。
纠缠了一路的仇敌,就此落幕。
危机刚平,廊柱下那名受伤小兵,被方才这一场剧变冲击,依旧愣在原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冯四爷的尸体和涌入堡寨的援军身上,方才那一幕奇异景象,只有他一人看见。
赵凌捂着流血不止的肩背伤口,缓缓喘着粗气,目光落在那名小兵身上,没有开口逼迫,也没有厉声威胁,只是沉沉相望。
城外,援军铁骑已经和外族大军厮杀在一起。敌寇听闻主帅亲至,无心久战,几番交锋之后,开始徐徐向后撤兵,向着大漠深处退去。
黑石堡,守住了。
硝烟渐渐散去,城头到处是血迹与残破的兵器,遍地伤员,活下来的士兵纷纷瘫坐在城墙边,大口喘息。
卫大帅身披重甲,踏入堡寨,目光扫过院内冯四爷的尸体,又看遍四处狼藉的城墙,神色凝重。很快,便有亲兵上前,低声将娄副将扣压求援急报、刻意克扣粮草军械之事禀报。
卫大帅脸色冷若冰霜。
“娄承业!置边关万千军民安危于私怨,置军法于无物!”
当即下令,将娄副将即刻拘押,押回大营审问彻查,连同他和京城高官往来的书信,一并搜集取证。
风波暂歇,可廊下那名小兵心中的纠结,还悬而未决。只要他将方才所见说出,便是一场新的祸端。而远在京城,那身居高位的幕后主使,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黑石堡一战赵凌立下奇功,却也同时埋下了新的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