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黄沙万里,数日后,远方地平线上,终于望见连绵高耸的边关城墙。
黄土夯筑的城墙巍峨厚重,烽火台屹立于山岗之上,旌旗在朔风之中猎猎作响,号角声断断续续自城内飘出。这里便是西北边军大营。
城门口守兵铠甲覆着一层黄沙,目光凌厉,仔细盘查往来行人。赵凌拿出穆王的举荐手书与边军调令,递交给守门校尉核验。
调令属实,守门军士便放行,将一行人引至中军大帐外。
大营之中,处处皆是戍边将士,操练的呼喝震天,战马嘶鸣不绝。只是赵凌一身新旧交错的伤痕,加上过往私盐贩子的身份,还有自京城一路传过来的流言,早已先一步抵达军营。
京中那位高官暗中授意,党羽四处散播说辞:说赵凌本是私盐巨寇,手上沾染无数人命,靠着钻营攀上穆王,混进军营,根本不懂军务,不过是想要借军营庇护,伺机再起祸乱。不少将领听了传闻,心中先存下偏见。
中军帐内,主帅端坐案前。
大帅姓卫,戍守西北多年,为人刚直,却也十分看重军中名声与出身。看过穆王的亲笔举荐,又看过调令,抬眼打量站在帐下的赵凌。
赵凌肩头、后背的伤还没有完全长好,一身简素劲装,风尘满身,脊背却挺得笔直。
“穆王为你作保,本帅才准你入营。”卫大帅声音浑厚,不掩审慎,“听闻你从前混迹私盐一道,江湖搏杀或许尚可,但军营有军营的规矩,绝非江湖草莽肆意妄为之地。军中不看情面,只看本事。”

“末将明白。”
赵凌拱手行礼

“末将过往身陷浊流,实属迫不得已。往后愿在阵前效死,以军功自证,绝不敢败坏军纪。”
卫大帅微微颔首,却并未给他一个体面的位置。碍于穆王的情面,不便直接回绝,却也不愿重用一名饱受非议的罪臣之后。便将他拨到一名参将麾下,做一名普通哨官,管辖几十名士卒。同来投军的旧部,也打散编入各个队伍,不允许他们抱团。
这安排,明面上接纳,实则是刻意压制。
走出中军大帐,前来接应赵凌的那名副将,姓娄,正是京城那名高官的门生。表面神色客气,言语之中处处带着轻视与刁难。
“赵哨官,军中不比别处,莫要以为靠着王爷一封书信,便可高人一等。”娄副将淡淡开口,“营中规矩森严,卯时点卯,操练、巡哨、修城、搬辎重,一应苦役都要参与。若是吃不得戍边的苦,趁早离去,免得辱没大营。”
桃念不能进入军营内宅,边关军营不许女眷久居。赵凌便在大营外寻了一处简陋土屋,让桃念暂且安顿,白天入营当差,夜里才能回来相见。
自此,军营的磋磨便接踵而至。
同营不少兵卒受流言影响,私下议论,处处排挤。操练之时,刻意给他分派最重最苦的差事:寒冬一样要带队出外远巡戈壁哨点,抢修城墙工事,搬运军械粮草。旁人轮班歇息,轮到赵凌,常常是连续两夜不得合眼。
他身上旧伤还未复原,重活累活压下来,每一日都煎熬万分。肩头只要用力过度,旧伤便隐隐作痛,夜里回到土屋,衣衫常常会和结痂的伤口粘连在一起。
桃念每一晚都等候他归来,点起一盏油灯,小心翼翼帮他处理被挣裂的创口,以微弱草木灵力帮他舒缓筋骨。
他们太过分了!

桃念看着他肩头新渗出来的血丝,满心疼惜。
赵凌坐在矮凳上,任由她替自己解开绷带,望着窗外边关沉沉夜色。

“苦是苦,可这是我自己选的路。若是连这点刁难都扛不住,何谈上阵杀敌,何谈翻赵家旧案。京城之人,就是盼着我受不住委屈,犯错退走,那样他们便可坐实流言,说我果然不堪任用。我绝不能遂他们的心愿。”
他事事恪守军规,操练从不偷懒,巡哨戈壁,勘察地形,也尽心尽力。遇到戈壁小规模的匪寇袭扰,他带队迎击,战术布置沉稳老道,本就是将门子弟,自幼熟习排兵布阵,数次把来犯的匪寇击退。
可功劳到了上面,便被娄副将刻意压下,上报战功之时,尽数记在了别的将官名下,对赵凌只字不提。
明明是他带队出奇策击退盗匪,最后论功,却半点也落不到他头上。
这日傍晚,巡哨归来,一身尘土疲惫。赵凌回到营外土屋,手中捏着一封书信,是穆王自西安寄来。
信中告知两件事:其一,傅庭筠在西安顶住压力,死死护住赵家旧案物证;其二,京中那位高官,依旧没有罢休,已经暗中写信送往西北,私下示意军中之人,紧盯赵凌一言一行,只要抓住半分错处,便可即刻参劾治罪。
也就是说,往后但凡赵凌有一丝疏漏,便会被无限放大,成为扳倒他的把柄。
烛火摇曳,屋内气氛沉郁。

“明面上是同僚排挤,实则是京城的手伸到了边关。”
赵凌指尖攥紧信纸

“只要那高官一日不倒,我在军营之中,便步步皆是陷阱。”
桃念沉默片刻,抬眼看向他
“可越是这样,我们越不能出错。只是防人容易,暗箭难防。冯四爷至今生死不明,倘若他没有坠崖身死,说不定也会潜来边关,与京中势力勾结,内外夹击。”

一边是军营内部明里暗里的倾轧构陷,一边是不知藏在何处的亡命仇敌,庙堂的阴谋与江湖的仇杀,一并压在边塞。
就在这时,远处大营方向传来急促的号角声,鼓声连连敲响,打破了边关夜晚的平静。
有敌寇大举来犯,边境烽火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