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一战落幕,残阳沉入戈壁地平线。
边军哨骑护送一行人,去往数十里外一处简陋的戈壁驿馆落脚。驿馆本是供往来军卒、信使歇脚,房屋低矮土坯砌成,院墙残破,仅有寥寥几间屋舍,四周尽是一望无际的黄沙荒滩。
赵凌身上旧伤尽数崩开,后背又添一道深长刀伤,失血甚多,高烧反复不退。军医日夜守在榻前,清创上药,汤药一碗接一碗灌下。
桃念灵力透支过度,面色苍白,精神萎靡。她不敢再肆意耗损本源,只敢以一丝极淡的草木之力,缓慢温养赵凌受损的经脉,大半时间便守在床边,寸步不离。夜里大漠寒风呼啸,她便将厚毡替赵凌盖好,静静坐在烛火之下,望着他沉睡时紧锁的眉头。

跟随而来的旧部也有数人负伤,在隔壁屋舍养伤,余下之人轮班值守驿馆四周,提防冯四爷卷土重来,亦要小心戈壁之间流窜的盗匪。
派人下到断崖谷底搜寻的骑兵,两日之后折返。谷下乱石嶙峋,崖底深不见底,只寻到几件冯四爷破碎的外衣,不见尸首,也没有血迹。
“谷底多乱石岩洞,极易藏身。”前来回话的武官沉声禀报,“崖下地形复杂,大队人马难以展开搜捕,暂时无法确认冯四爷是坠崖身亡,还是寻机脱身逃走。”
赵凌卧在床榻,听完回禀,缓缓闭上双眼。
心头压着一块重石。冯四爷一日没有确证身死,这把悬在头顶的利刃便永远不会真正落下。此人被逼到绝境,往后若是苟活下来,只会更加阴狠,说不定会暗中奔赴边关,或是折返西安,伺机报复傅庭筠。

传令沿途哨卡,多加留意身形样貌符合之人,往来行人严加盘查。
赵凌声音虚弱,却依旧条理分明

“另外修书一封送回西安,告知傅庭筠,务必加倍小心自身安危。”
日子就在养伤之中缓缓流逝。
戈壁昼夜温差巨大,白日酷热如火,入夜寒气刺骨。赵凌的伤势恢复得十分缓慢,稍一动弹,后背与肩头的伤口便阵阵抽痛。他大多时候只能卧榻休养,偶尔精神稍好,便靠着软垫坐起,翻看穆王给的举荐书信,思索抵达边营之后该如何立足。
离开西安第七日,一匹驿马踏黄沙而来。
是傅庭筠自西安寄出的加急书信,由官府驿卒辗转递到戈壁驿馆。
桃念接过封缄严密的信函,拆开,借着屋内摇曳烛火,同赵凌一同阅看。
信中开篇,先说西安城内近况:冯四爷残留的党羽陆续被抓捕,一批收受贿赂的地方官吏被革职查办,府衙正在核对整理所有账册证物。
可越往下读,气氛越发凝重。
傅庭筠在信中直言,随着冯四爷一案不断深挖,卷宗往上递送至布政司,再往上报送京城,当年赵家冤案,已经惊动了朝堂之上的幕后主使。
那名身居高位的朝中官员,正是当年一手主导构陷赵家将门的核心人物。这么多年,他一直压下旧案,如今看见西安接连翻出旧线索,察觉到有人要重掀陈年旧案,已经开始暗中出手干预。
先是暗中施压布政司,拖延案卷核查进度,想方设法把冯四爷一案与赵家旧案切割开来;又授意自己的党羽,四处散播流言,诋毁赵凌,说他出身私盐匪类,品性不堪,不配投身军营,妄图借流言,毁掉穆王的举荐,阻止赵凌在边关立足。
信的末尾,傅庭筠笔墨带着几分忧虑:

“京中势力盘根错节,那人权位深重。我留守西安,虽可守住本地证物,却拦得住流言,拦不住朝堂倾轧。你到边营之后,千万谨言慎行,切莫落下半分把柄。对方远在京城,却可一纸文书,便能左右边关将士的前程。我会尽力守住线索,只是前路凶险,望你万事三思,保全自身。”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灯花。
赵凌捏着信纸,指节微微泛白。
从前他以为,只要拿到调令奔赴边关,凭军功便可以一步步靠近昭雪。此刻才真正看清,真正的敌人从不是冯四爷这样一介盐枭。冯四爷不过是对方棋盘之上一枚棋子。真正的巨手,远在帝都庙堂。
冯四爷是明面上的刀,京城那位,才是看不见的罗网。

“人还未到边营,构陷已经先至。”
赵凌低声自语,眼底沉上一层阴霾

“就算我在边关立下战功,京城之中,依旧有人想要将我死死按住。”
桃念伸手,轻轻覆住他冰凉的手背。
“可我们没有退路。既然已经走上这条路,便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只要你立身端正,实打实立下军功,流言终究只是流言。傅姑娘在西安替我们守住证据,穆王在朝中尚有话语权,我们并非孤立无援。”

赵凌转头看向她,心中沉沉的郁气稍稍散去几分。
屋外风沙呜呜作响,拍打土坯墙壁。
他缓缓将信纸折好,细心收好。

“你说得对。”
赵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边关的军功,是握在自己手上。只要我实实在在为国戍边,守住疆土,旁人便不能随意抹除。”
几日后,赵凌身体总算好转大半,可以勉强骑马赶路,不可长久疾驰。
休整完毕,一行人收拾行囊,辞别戈壁驿馆。
车马再次踏入漫无边际的黄沙古道,向着西北边关继续前行。风卷起漫天黄沙,扑打在众人的身上,远方地平线处,已经隐约能够看见边关烽火台模糊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