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西安城,一路向西。
越往西北行进,市井人烟越发稀少。良田渐渐被戈壁荒滩取代,连天黄沙漫向天际,大风卷着砂砾拍打车厢,昼夜温差悬殊。

赵凌肩头的创口虽已结痂,可长途车马颠簸,每过一日,筋骨便隐隐作痛。车厢之中,桃念时常以温和的草木灵力帮他舒缓伤口劳损,夜里歇息时,也会借着草木感知,留心方圆数里之内的异动。
同行的还有十几名决意投军的旧部,分成前后两队,一部分在前探路,一部分护卫车马,一路谨慎。他们吃过冯四爷挑拨离间的亏,一路上加倍警惕,不敢有半分松懈。
冯四爷自西安仓皇出逃,并未远遁他乡。
心中的仇恨与不甘驱使着他,暗中集结一批走投无路的亡命死士。他料定赵凌拿到调令必会奔赴边关,便绕开西安官府的搜捕,提前埋伏在去往西北必经的戈壁古道。
他已经一无所有,也不再图谋富贵,一心只求同归于尽。
这一日午后,烈日高悬,大漠古道一望无际,两旁尽是低矮枯黄的荆棘丛,乱石遍地。
前方探路的弟兄忽然勒马折返,神色慌张。
“赵兄!前面峡谷隘口,道路被乱石堵死,四周静得反常,恐怕有埋伏!”
赵凌当即掀开马车帘幕,灼热干燥的风沙扑面而来。他目光望向那道两山夹峙的隘口,峡谷幽深,是绝佳的伏击之地。

“停下,不要贸然往前。”
话音未落。
峡谷两侧乱石堆后,骤然爆发出一阵呼啸。数十名蒙面死士手持弯刀、长矛,从高处跃出,箭雨霎时间铺天盖地朝着车马倾泻而下!
“小心!”
护卫的旧部立刻举起盾牌护住马车,箭矢叮叮当当撞在盾面,少数穿透盾牌的箭支钉入地面,箭头上泛着幽蓝的冷光,淬了剧毒。

“是冯四爷的人!”
赵凌迅速抽出随身短刀,强忍肩头拉扯而来的剧痛翻身下马。
这冯四爷怎么这么烦人!

大批死士悍不畏死,这些人都是冯四爷花重金收拢的亡命之徒,不图活口,只求斩杀赵凌。他们不讲究阵型,疯了一般冲杀过来,刀锋凌厉招招夺命。
随行旧部虽有搏杀经验,但人数远不及对方,片刻之间便有两人负伤倒地。
大漠旷野,无遮无挡,求援无门,只能全靠自己拼死突围。
桃念也踏出马车,黄沙吹乱她的衣衫长发。此地开阔,若是施放大范围花瘴幻术,固然可以困住敌人,但异象太过扎眼,若是被后续边军哨探看见,反倒会给赵凌扣上邪术惑众的把柄。她只能调动周遭戈壁里稀疏的草木之力。

地下干枯的草根、荆棘的根须破土翻涌,如同绳索一般,缠绕绊住冲在最前的数名死士的腿脚,将他们重重绊倒在地,稍稍迟滞敌人冲锋。
可戈壁荒漠植被本就稀疏,能够调动的力量十分有限,根须很快便被对方弯刀砍断。

“拖住他们,冲过隘口!过了这道峡谷,便是边军游骑巡逻的地界!”
赵凌高声喝喊,提刀迎上冲来的蒙面人。
旧部奋力结成简单的防御阵型,边打边向隘口外侧挪动。
赵凌一身沙场本事犹在,只是旧伤未愈,不能久战。短刀翻飞,接连逼退数名死士,可每一次挥刀,肩胛都传来撕裂般的钝痛,鲜血慢慢浸透内层绷带。
混战之中,一名身形高大的蒙面头领瞅准空隙,甩开旁人,直扑赵凌,弯刀劈出凌厉寒光。赵凌举刀格挡,“当”的一声巨响,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手臂发麻,脚下踉跄后退数步。
肩头旧伤彻底崩开,温热的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淌。
“赵凌!”

桃念见状,指尖催动灵力,几丛尖锐的戈壁荆棘猛地从头领脚侧窜起,刺破他的小腿。
那头领吃痛闷吼一声,回身便挥刀劈向桃念。
赵凌瞳孔骤缩,不顾身上伤痛,猛地上前一步,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扛下这一刀。
刀刃划破衣料,深深割开他后背皮肉。
“噗。”一口腥甜涌上喉咙,赵凌单膝跪倒在滚烫黄沙之上。
“赵凌!”

桃念奔到他身旁,眼底满是焦灼,源源不断的灵力渡入他体内,稳住他不断流失的血气。
你可千万不能死,我可不想当寡妇!

就在此时,峡谷高处传来一阵大笑,冯四爷掀开蒙面黑布,站在岩石之上,衣衫沾满尘土,面容憔悴却满眼疯狂。
“赵凌!你以为投了军营,便能洗去过往,光宗耀祖?今日这黄沙古道,就是你的埋骨之地!”
他手中握紧一张强弓,箭头直指下方,那是整支队伍中最致命的一箭。

“就算我死,你的罪证已经交到官府,你逃不掉。”
赵凌撑着短刀勉强站起,脊背淌下的鲜血滴落在黄沙,瞬间被滚烫沙土吸干。
“我活不了,便拉着你一同下地狱!”
冯四爷拉满弓弦,淬毒长箭对准赵凌心口,松手射出!
箭矢破空,呼啸而下。
周遭的旧部距离太远,已经来不及阻拦。桃念心念急转,不再顾及异象,眉心微光一闪,将全身残存的灵力尽数调动。古道两旁荒漠灌木疯长,一道厚厚的荆棘木墙瞬间拔地而起。
“嘭!”
毒箭狠狠扎进层层荆棘之中,荆棘被毒液腐蚀,迅速发黑枯萎,可终究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可倾尽这般力量之后,桃念脸色瞬间惨白,身形摇摇欲坠,几乎站不稳。本源灵力再度大幅损耗。

冯四爷见一箭未中,恼羞成怒,正要下令所有死士不顾一切拼死扑杀。
就在这时,远方的荒漠尽头传来阵阵马蹄轰鸣!
滚滚烟尘扬起,铁甲铿锵,是西北边军的巡哨骑兵。
离开西安之前,穆王早已修书知会沿途边军哨卡,一旦看见赵凌一行车马,便会多加照应。方才峡谷内厮杀震天,动静传出去,恰好被巡逻的游骑听见。
“是边军!”
冯四爷抬眼望见那一片奔腾而来的铁甲骑兵,面如死灰。
死士们听见马蹄声,军心瞬间溃散。一部分人弃刀想要四散逃亡,一部分依旧负隅顽抗。
冯四爷知道大事已去,不愿被生擒受审,他看一眼下方的赵凌,眼中满是怨毒,转身便向着峡谷深处奔逃。
“别让他跑了!”

边军骑兵疾驰冲入峡谷,一部分人围剿残余死士,分出一队人马,循着冯四爷逃跑的方向追入乱石山林。
余下战场之上,到处都是倒地的死士,还有负伤的旧部。风沙渐渐平息,只余下血腥味弥漫在戈壁空气之中。
赵凌浑身伤口崩裂,失血过多,眼前阵阵发黑,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倒向黄沙。桃念也灵力透支,随着他一同跌坐在地,勉强伸手扶住他。
“赵凌!”

边军军官翻身下马,快步来到二人身前。
“在下奉穆王书信,等候赵武官。此地发生何事?”
桃念强撑着精神,简短把冯四爷伏击截杀的经过道出。
几名士兵立刻取出伤药,替赵凌处理后背与肩头不断流血的创口。
过了许久,前去追击的骑兵折返回来。
冯四爷走投无路,被追兵逼至断崖,不愿被俘,纵身跃下茫茫戈壁深谷,生死不明。
主凶下落成谜,可他手下一众亡命死士,尽数被边军擒获。
夕阳西下,落日把大漠染成一片赤红。
赵凌在军医简单救治之后,悠悠转醒。身上新伤叠旧伤,身子虚弱不堪,好在没有伤及性命。
“冯四爷坠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一名士兵上前回禀。
赵凌躺在黄沙地上,望着远处苍茫的戈壁。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派人仔细搜查谷底,切莫掉以轻心。就算他坠崖,也未必一定殒命。”
经此一战,前路依旧暗藏凶险。距离西北大营,还有数日路程。赵凌身受重伤,已经不能继续赶路疾驰,只能就地休整,等待伤势稍稍缓和再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