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夜从郊外私宅返回行馆,马车一路颠簸。
赵凌半靠在车厢软垫上,肩头旧伤再度崩裂,层层纱布被鲜血浸得暗红。桃念坐在一旁,掌心贴着他的伤侧,缓缓输送柔和的草木灵力,稳住不断流失的血气。
回到行馆,医者连夜重新清创包扎,再三叮嘱,此番伤势累及筋骨,万万不可再动武逞强。若是反复受损,往后上阵杀敌都会留下永久隐患。
冯四爷虽再次逃出生天,可苦心经营的西安据点被连根拔起。大批账册、礼单、往来书信尽数落入官府手中,不少和他勾结的地方官员接连被府衙传讯查办,往日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土崩瓦解。只是冯四爷如同丧家之犬,不知所踪,如同一根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尖刺,不知何时又会再度冒出来。
往后几日,行馆之内归于短暂的平静。
赵凌闭门静养,减少走动。周虎一众被蛊惑的旧部,交由西安府衙依律处置,念在大半人是受奸人挑拨,又未曾酿成大错,并未重判,一部分罚作苦役,一部分登记造册,等候随赵凌一同去往边军。
傅庭筠每日往返府衙,配合官吏核对一桩桩贪腐案情,把一路搜集的全部证据完整上交。西安城内官场震荡,不少贪墨的官员惶惶不可终日。
这一日正午,一身信使装束的骑士策马来到行馆门前,手持边军大营印信。
穆王接待信使,接过来自西北边关的调令与举荐回信。
边军大营接纳了穆王的保举,准许赵凌投效军中。念及他将门出身,通晓军务,命他即刻赶赴西北大营报到,从基层武官做起,一切军功凭自身厮杀博取,不会给予特殊优待。
消息传到客院。
赵凌捧着那卷盖着火红大印的调令,指尖微微发颤。这么多年颠沛流离,在私盐道的泥泞里挣扎求生,终于拿到这一道通往正道的文书。
只是欢喜之余,离别也近在眼前。
黄昏,院内晚风习习,三人聚在廊下,商议往后的安排。


“冯四爷尚未落网,西安这里,还有大批官员贪腐的卷宗没有审结,赵家旧案的部分线索,也还留在布政司的库房之中。”
傅庭筠望着院中的花木,神色沉静

“我不能同你们奔赴边关。”
赵凌微微一怔。

“我要留下来。”
傅庭筠语气笃定

“我搜集得来的这些证据,需要有人盯着审理,防止那些涉案官员暗中篡改卷宗、销毁线索。赵家旧案封存于此,也需要有人持续跟进。若是全部人离开西安,等我们远在边塞,朝中奸佞大可把所有案卷束之高阁,一切努力便付诸东流。”
她一路西行,见识流民疾苦,手握官商勾结的罪证,心中亦有自己的坚持。不只是为赵家鸣冤,也希望能借着这次风波,扳倒一批鱼肉百姓的贪官。

“边关苦寒,风沙漫天,战事无常。”
傅庭筠看向桃念,轻声劝道

“桃念,你本是终南山修行的灵体,大可回归山林安享四时安稳,不必跟着去往刀兵不绝的边塞。”
桃念摇了摇头,目光落向身侧的赵凌。
“终南山纵然春荣秋盛,没有他,于我而言不过是漫无尽头的孤寂。”

桃念声音轻柔,却没有半分动摇
“他去哪里,我便去哪里。边关纵然风沙凛冽、战火凶险,我也愿随他同往。我虽不能上阵杀敌,可我能替他看护伤势,在危难之时助他一二。”

赵凌心头一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肩头伤口还隐隐作痛,可掌心传来的温热,却抚平心中大半的忐忑。

“边塞多厮杀,九死一生。”
赵凌望着她,低声道

“一旦入营,我身属军中,身不由己,不知道会面对多少恶战,我怕给不了你安稳。”
我所求从不是安稳享乐

桃念抬眼,眼底清亮
“只求与你相守。待来日赵家冤屈昭雪,你得偿所愿,我们再作打算便好。”

离别之事就此定下。
傅庭筠留守西安,盯紧案件审理,继续深挖当年赵家冤案留存的线索,时常书信往来互通消息;赵凌带一部分愿意从军的旧部,偕桃念奔赴西北边关。
临行前夜,月色如水,洒落在庭院。
赵凌独自站在窗前,手中摩挲那一把伴随自己多年的短刀。过往私盐道的恩怨,西安城内的生死搏杀,一幕幕在脑海闪过。那一条黑暗求生的路,到此,算是真正走到尽头。
桃念缓步走到他身后,轻轻拢上一件外袍,替他抵御夜晚的凉意。

“在想什么?”


“在想往后。”
赵凌回头看向她,眸中褪去往日的阴郁,多了几分光亮

“从前活着,只为活下去,只为翻赵家冤案。如今踏上从军这条路,肩上多了家国,前路依旧漫漫。”
“无论如何,我都会在。”

桃念靠在他肩头。

第二日清晨,天色微亮。
行馆大门打开,车马已经备好。少量行囊,简单的兵器,还有几名登记在册、决意投军的旧部等候在外。
穆王亲自前来送行,将一封亲笔书信交到赵凌手中。
“到了边营,安分效力,切莫恃勇逞强。”穆王神色郑重,“西安这边,我会留下人手照应傅庭筠,也会督促府衙持续搜捕冯四爷。此人一日未落网,你们在外也务必多加提防,当心他狗急跳墙,追到边关寻仇。”

“晚辈谨记王爷教诲。”
赵凌双手接过书信,深深一揖。
临别之际,傅庭筠立在阶前。几人历经无数生死劫难,辗转千里,此刻却要在此处分开。

“边关珍重。我会在这里守住证据,等候你的军功捷报。待到旧案重审那一日,我们再相见。”
赵凌点头。

“万事托付于你,多多保重。”
简短道别,赵凌扶着尚且没有完全复原的肩头,踏上马车。桃念随之登车。
车轮滚动,车马缓缓驶离行馆,走出西安厚重的城门。
身后是繁华却暗流涌动的城池,身前,是遥遥千里之外的西北边塞。风沙、战火、军功、未雪的家仇,还有潜藏在暗处、随时可能再来复仇的冯四爷,都在远方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