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之中定下投军的盘算之后,三人行事愈发谨慎。
此事干系重大,不能对外吐露半分。一旦计划泄露,不仅投军之事会化为泡影,冯四爷更会抓住把柄,把赵凌私盐旧账大肆渲染,到时候就算手握穆王的名帖,也百口莫辩。
几人商议,先静待赵凌身体再调养几日,伤势彻底稳固,再寻一个守卫松懈的黄昏,持帖登门拜谒穆王在西安的行馆。
傅庭筠每日外出采买,只敢和少数可靠的市井线人接触,打探行馆动向与城中局势;赵凌闭门不出,一边调息养伤,一边在心中梳理过往,盘算到时候该如何向穆王坦诚自己混迹私盐的全部经历,还有赵家旧案的诸多疑点;桃念依旧守在院内,一边调理自身亏空的灵力,一边以草木感知留意巷陌之间的异动。
可百密终有一疏。
傅庭筠为了摸清穆王行馆的出入规矩,曾托一名曾经受过赵家恩惠的旧仆打探消息。那旧仆本心不坏,奈何家中亲眷被冯四爷的手下拿捏胁迫,几番威逼利诱之下,终究漏出了只言片语——赵凌打算借助穆王的关系,谋求军中立足。
这条密讯连夜传入冯四爷耳中。
冯四爷得到消息,勃然大怒。
他费尽银钱人力,布下天罗地网,一心要除掉赵凌。若是让赵凌借宗室之力踏入军营,脱去私盐匪寇的身份,那往后再想动他便是难如登天。届时赵凌手握官身,手里还攥着自己勾结官员、贩卖私盐、蓄意截杀的罪证,自己反倒会大祸临头。
绝不能让这件事成真。
冯四爷当即召来心腹,连夜谋划对策。硬闯穆王行馆动手,无异于公然挑衅宗室,万万不可。可若是赶在赵凌拜见穆王之前,先给他扣上重罪,将人捉拿下狱,一切便都迎刃而解。
西安城内,不少中下层武官、巡防兵卒早已被他用金银收买。
第二日,冯四爷便暗中奔走,捏造了一套完整的供词:诬告赵凌乃是私盐巨寇,手上背负多条人命,在西安暗中收拢党羽,意图聚众作乱。又拿出一部分收买得来的物证,伪造几封书信,谎称是赵凌联络旧部谋反的密信,暗中交到西安城巡防营一名被收买的千总手中。
许以重金,命他调集兵丁,拿到人便直接收押入狱。只要人关进大牢,后续有的是办法让赵凌死在狱中。就算穆王日后想要过问,也只能看见“匪寇作乱”的卷宗,难以贸然出面干涉地方缉拿。
风声悄无声息在城防军营之中流转。
这一切,小院里的三人尚且一无所知。
这日午后,天刚过未时,傅庭筠自外归来,神色比往日凝重许多。她关上院门,回身落闩,快步走到院中。

“情况不对。”
傅庭筠压低声音,眉宇紧锁

方才我在街口,听见巡防营的兵卒私下议论,说城内要缉拿一名私盐要犯,罪名是私蓄党羽,图谋滋事。描述的身形年岁,处处都指向你。
赵凌正倚在窗边擦拭那把伴随多年的短刀,闻言动作骤然顿住。
桃念本在一旁静坐调息,猛地抬眼,心头一紧
“难道消息泄露了?”


“应当是了。”
傅庭筠指尖微微收紧

“冯四爷反应极快,他知道我们要借穆王的门路,便抢先一步,借巡防营之手拿人。只要你落入牢狱,一切谋划尽数作废。”
赵凌缓缓握紧刀柄,肩胛旧伤似是有所感应,隐隐传来钝痛。他伤势虽好转大半,却依旧不能全力厮杀。巡防营乃是朝廷正规兵丁,人数众多,和往日那些盐匪打手截然不同。一旦被围在这座小院,硬闯突围,三人很难全身而退。

“他们手握捕拿的口谕,若是上门,直接拒捕,便是对抗官府。”
赵凌冷静剖析其中利害

“就算我们亮出穆王名帖,也十分棘手。名帖只是王爷私赠,并非赦罪文书。对方一口咬定我是作乱匪寇,当众对峙,反倒会把穆王也卷入这场是非。”
冯四爷打的便是这个算盘。逼他们要么束手就擒入狱受死,要么拒捕坐实谋反的罪名。
院外街巷,已经隐约传来整齐划一的甲叶碰撞之声。沉重、有序,正朝着这条窄巷步步逼近。
兵丁已经来了。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封锁住巷子两头,将整座小院团团围死。
外面响起那名千总高声喝喊,声音穿透土墙,清清楚楚落入院内:
“奉巡防营令!捉拿要犯赵凌!院内之人速速开门受捕,若敢抗拒,以同党论处!”
铁锁撞击,长矛磕碰,杀机已经堵在了院墙之外。
桃念立刻起身,下意识便要催动桃花障眼术,却又骤然停下。上一回对付盐贩打手尚可糊弄,如今面对大批正规官兵,大范围幻境一旦施展,必定会被视作妖异邪术,反倒给冯四爷再多送一份攻讦的口实。
术法这条路,此刻已是走不通。
傅庭筠手心沁出冷汗,飞快思索对策

“如今直接去行馆求见穆王已经来不及,大门一打开,赵凌便会被立刻拿下。可困守在这里,也只是坐以待毙。”
赵凌环顾小院,院墙不高,屋后仅有一道窄窄的排水暗沟,仅容一人勉强穿行。
他转头看向桃念与傅庭筠,神色沉定

“屋后暗沟可以通往另一条街巷。你们二人从密道走出去,持穆王名帖直奔王爷行馆,把冯四爷罗织罪名、派兵捕拿的实情禀报穆王,请他即刻前来解围。”
“那你呢?”


“我留下来拖住他们。”
赵凌握住短刀,眼底掠过一丝决绝

“我伤势未复,跑不远。我尽量拖延时间,只要你们能把消息送到穆王手上,我便还有一线生机。若是一同突围,三人挤在暗沟,只会一并被擒。”
院门外,叩门之声轰然响起,长矛撞击木门,震得门板簌簌作响。
“再不开门,便要破门而入了!”
危机迫在眉睫。
傅庭筠知道,眼下没有更好的法子,她迅速把用油布包裹好的全部罪证揣入怀中,又将穆王的名帖郑重交到桃念手中。

“事不宜迟,我们走。务必见到穆王,一刻都不能耽搁。”
桃念捏紧那张薄薄的名帖,指尖泛白,目光牢牢望着赵凌,眼底满是不安,却没有一味哭闹牵绊。
“你务必撑住,我们一定尽快回来。”

赵凌微微颔首,低声道

“万事小心。”
傅庭筠带着桃念,快步奔向屋后,掀开堆积的柴草,露出那一处潮湿狭小的排水暗口。
而前院,木门在兵丁的撞击之下,已经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裂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