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槐树叶色渐浓，躲过冯四爷眼线的搜查之后，短暂的安宁之下依旧压着重重心事。
赵凌身子一日日好转，已经可以慢慢走动，只是肩胛旧伤每逢阴雨天依旧隐隐作痛。这些时日，他常常独自坐在窗边，指尖摩挲着那把伴随他多年的短刀。
从前世道昏暗，将门蒙冤，家族倾覆，无处申冤。他走投无路，才一头扎进西北盐道，周旋于私盐、江湖与各方势力之间，借着私盐积攒人手、钱财，暗中搜集当年家族冤案的蛛丝马迹，一边和冯四爷这类盐枭周旋争斗，一边苟全性命。私盐这条路，刀头舔血，危机四伏，却也是他过去唯一能抓住的出路。
这日傍晚，桃念身子乏累，回屋内小憩调养亏损的灵力。院中只剩傅庭筠与赵凌二人，晚风拂动槐树枝桠，落了一地碎影。
傅庭筠把用油布层层裹好的贪腐账簿、凭条摊在石桌上，那些纸片边角磨损，每一张都记着官商勾结的罪证，其中也牵扯不少当年构陷赵家旧案的官员。
她垂眸看着那些字迹，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赵凌，你靠私盐周旋这么多年，受尽颠沛，数次死里逃生。可私盐终究是灰色险路。”
赵凌抬眼，目光落在桌上的证据，语气带着几分沧桑的冷意
“我别无选择。赵家满门蒙冤，旧案被层层官官相护死死压住。朝堂之上无人肯为将门说话，不混迹盐道江湖，我连活下去、查旧案的资本都没有。”
“我明白你的难处。”
傅庭筠轻轻点头，眼底清明通透
“可这条路，终究困死了你。你与冯四爷缠斗这么久，厮杀不休，就算除掉一个冯四爷，还有无数勾结贪官的盐枭。你以私盐对抗私盐，身在浊流之中，便永远洗不清自己的身份。一日贴着私盐的烙印，一日便拿不出堂堂正正的理由，去翻赵家的旧案。”
赵凌指尖微微收紧，没有言语。这番话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桎梏。这么多年他不是没有想过走正道，可将门获罪，家族沦为罪臣之后，朝堂处处是仇家，根本没有他立足之地。
“穆王微服途经此地，他手握宗室权柄，为人刚正，看不惯地方官商勾结。那日荒林，他出手相救，还赠予名帖，便是一份机缘。”
傅庭筠抬眸看向他，语气恳切
“你有一身沙场练就的本领，懂排兵，知军务，本就是将门之后。为何不借这份人脉，投军效力？”
赵凌微微一怔。
“投军？”
“对，走正道。”
傅庭筠指尖点过那些账簿
“放下私盐的纠葛，不再依靠江湖私道积蓄力量。凭你的本事在军中建功，有穆王从中照拂，凭军功立足。待到你有了堂堂正正的身份，再将冯四爷勾结官员贪腐的罪证、还有赵家当年蒙冤的线索一并呈上。到那时，你是朝廷效力的将士，不再是游走黑白之间的江湖人，才有理有据，名正言顺，请求重审将门旧案。”
“继续困在私盐的泥潭里，就算报了私仇，你也永远摘不掉罪臣余党、私盐同党的名头。冯四爷可以被除掉，但那些幕后贪腐的官员依旧可以拿‘私盐匪类’的由头，把你所有的申诉一概驳回。”
一番话，字字落到实处。
赵凌伫立原地，望着院外沉沉暮色，心中翻涌万千。
多年浴血，他早已经习惯刀光诡谲的江湖，私盐是他赖以生存的铠甲，可也是困住他的囚笼。这么多年，他一心想为家族洗雪冤屈，却一直困在浊流之中，以黑暗对抗黑暗。
他不是没有顾虑，低声开口
“投军谈何容易。我是罪将之后，案底烙在朝堂卷宗之上，纵然有穆王情面，军中也会多有非议。而且一旦投身军营，身不由己，前路祸福难测。冯四爷不会就此罢休，说不定会借我过往私盐的经历大肆构陷。”
“难处定然会有。”
傅庭筠神色平静
“可这是唯一一条光明的路。江湖厮杀只能报私仇，唯有朝堂法度，方能昭雪旧冤。穆王既然愿意出手搭救，便说明他心中分得清是非。只要你放下私盐，不再和盐道纠葛，拿出能力立下军功，便有机会撬开那层层层遮掩的旧案。”
“至于冯四爷，他勾结官吏、贩卖私盐、蓄意杀人，这些罪证我们已经握在手中。待你有了军中身份，便可堂堂正正递上去，交由官府查办，不必再以江湖搏命的方式去对决。”
屋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桃念已经歇息完毕，立在廊下，静静听着二人交谈。
她不懂朝堂权谋，不懂军功案牍，只看向赵凌，声音轻柔却笃定
“无论你选哪条路，我都会陪着你。只是我不愿看你一辈子困在无休止的仇杀里面。若是正道能洗清你的家族冤屈，我愿同你一同面对前路所有坎坷。”
赵凌转头望向廊下白衣的少女，又看向石桌上那一堆写满血泪的证据。
多年执念，一瞬间被拨开一层迷雾。
靠私盐挣扎求生，纵然可以快意恩仇，终究永远身处阴影。想要将门沉冤得雪，想要往后可以堂堂正正给桃念一个名分，不必永远漂泊逃亡，江湖厮杀终究不是归宿。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底的迷茫一点点散去，生出决断。
“你说得对。”
赵凌缓缓握紧拳头，眼神变得坚定
私盐这条路，我走得够久了。
“若是能借穆王的引荐投军，凭军功立身，以法度翻旧案，才是赵家真正想要的昭雪。”
只是转念，他又蹙起眉头
“只是如今我们身在西安，冯四爷眼线遍布，贸然前去拜访穆王太过冒险。而且我过往在私盐道上的旧部，也要妥善安置，不能任由他们沦为匪寇。”
傅庭筠见他动心，稍稍松了一口气
“此事不可仓促。第一，我们要先避开冯四爷的搜捕，寻一处安全落脚地；第二，择一个稳妥时机，持名帖求见穆王，坦诚全部过往，求他引荐入营；第三，私盐旧部不可再涉足贩盐，最好寻生路予以安置，不留下把柄给仇家。”
晚风穿过小院，吹得石桌上的纸片轻轻翻动。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津ICP备2022002164号
京网文5644-442号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编号:京B2-20201692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
北京市朝阳区东方梅地亚中心C座2809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