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桃树浓密的枝桠撑开一片荫凉,落英绵绵不断,轻轻铺了一层软红。
赵凌靠在粗壮树干上,后背箭伤一动便牵扯剧痛,他尽量挺直脊背,维持长久以来的戒备姿态。即便收下桃念递来的桃脯,也没有立刻入口,指尖捻着干燥清甜的果肉,目光不动声色扫视整片桃林。
四下只有溪水、飞鸟,听不到半分人迹。
桃念在一旁青石上坐下,垂手看着溪中飘走的花瓣,不主动打扰他,安安静静,仿佛只是林间一缕寻常春风。
许久,赵凌才缓缓咬下桃脯。甘甜滋味漫开,驱散喉间长久的干涩。

“这片山林,就只有你一人?”
他率先开口,嗓音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
桃念回过头,轻轻点头
“千年以来,大多时候只有我。偶尔有迷路猎户、避祸过客短暂停留,却没有人长久留下。”


“你孤身居于深山,不惧怕野兽?”
少女弯了弯眼,指尖轻抬,几支花枝自泥土里悄然生长,轻轻绕开不远处蛰伏的野兔。
“山林生灵与我同源,互不侵扰,何来惧怕。”

赵凌眸光微沉,心底猜想她大抵是身怀秘术的隐世异人,却依旧摸不透她所求为何。他见惯人心叵测,很难全然放下提防。
往后几日,桃念日日前来。
清晨携带着浸透灵气的山泉,午后采摘熟透的山桃,入夜便以桃露缓缓滋养他溃烂的伤口。她从不多问他来自何方,身负何等恩怨,也从不探寻他腰间短刀沾染过多少鲜血。
只是偶尔见他长久望向出山的方向,会轻声发问。
“你很想下山?”

赵凌指尖摩挲刀鞘,眼底浮起一层阴霾。

“山下有未了之事。仇家紧追不舍,一日不死,一日不得安宁。”
“若是永远留在这里呢?桃林四季如春,无追杀,无纷争,不必日日提着性命过日子。”

这话让赵凌骤然沉默。
不是不曾心动。
连日在桃林休养,没有埋伏暗算,没有夜半惊魂,不必时时刻刻竖起尖刺防备周遭所有人。这份安稳,是他家族蒙难、亡命天涯之后,从未拥有过的光景。
可他做不到。
血海深仇刻在骨血之中,无数枉死亲友尚沉冤未雪,他不能躲进一方桃林,苟且偷生。

“我不能留下。”
赵凌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定

我的路不在山中。
桃念似懂非懂,轻轻垂下眼睫,不再劝说。草木生灵不知人间仇怨,无法明白,为何有人甘愿奔赴刀山血海,舍弃平和岁月。
白日无事,赵凌会闭目调息,或是擦拭短刀。
桃念便坐在不远处,倚着桃树看花,偶尔同他说起山中趣事:哪棵桃树最先开花,溪底游来新的小鱼,秋冬落雪时整片山林白茫茫一片。
她讲的岁月漫长而缓慢,春开秋落,循环往复。
赵凌听着,时常恍惚。他短暂的一生,于她千万载光阴,不过转瞬一刹。
这日暮色降临,晚风微凉。
桃念提着裙摆走到他面前,伸手,掌心托着一枚莹润剔透的桃核。
“这是古桃树结下的灵核碎片,你带在身上。”

赵凌低头看去,桃核萦绕淡淡的粉色微光。

“有何用处?”
“遇凶险之时,捏碎它,桃花瘴会遮蔽追兵耳目,我亦能感知你的方位。”

桃念顿了顿,小声补充
“只是距离太远,我无法立刻赶到你身边。”

赵凌伸手接过,冰凉的桃核落在掌心。他指尖收紧,小心翼翼收入衣襟贴身存放。

“为何帮我。”
他抬眼,认真看向少女

“你明知我下山,还要重回厮杀之中。或许某日,便会死在仇人的刀下。”
桃念眸光澄澈,落霞映在她眼底,揉开一层温柔光晕。
“我不愿你死去。那日你倒在桃树下,满身血色,若是就此消亡,太过可惜。”

没有算计,没有筹码,仅仅是最简单纯粹的念想。
赵凌心口猛地一颤。
半生之中,所有人靠近他,或是为利益,或是为仇恨,或是想要利用他、除掉他。从来没有人,仅仅只是单纯不希望他死。
晚风卷起漫天桃花,纷飞落在两人之间。
他向前微微倾身,距离拉近,身上历经沙场的凛冽气息与她周身清甜花香交织一处。

“桃念,待我了结所有恩怨,可否再来寻你?”
少女骤然抬眸,眼里亮起浅浅光亮,唇角扬起浅浅笑意:
“自然可以。这片桃林,永远为你留一树桃花。”

伤口日渐愈合,离开的日子近在眼前。
离别前夜,月色铺满桃溪。
赵凌独自站在古桃树下,望着连绵无尽的桃林。
他清楚前路艰险,生死难料,许下的承诺未必能够兑现。可荒芜多年的心,终究被这片山中春色,被名为桃念的小妖,种下一缕牵挂。
第二日破晓,天光微亮。
赵凌整理好衣袍,短刀归鞘,准备踏上出山的小路。
桃念站在古桃树下,折下一枝永不凋零的桃花,递到他手中。花枝鲜嫩,花香绵长。
“一路保重。”

赵凌握紧花枝,深深看她一眼,将万千心绪压于心底,只低声留下一句承诺。

“等着我。”
他转身踏入林间小道,身影渐渐消失在层层花木深处。
桃念立在原地,久久眺望山道尽头。
春风拂过,落英纷飞,古桃树静静伫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