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终南山十里桃林落英如雨。
山外人间杀伐不休,山里却静得只剩溪水流淌、花瓣簌簌坠地的轻响。
桃念守在千年古桃树下,白衣沾粉,发间斜簪一朵半开的桃花。她活了千载,看惯春来秋去、云起云落,山中岁月无悲无喜,从来干净安稳。
直到这天,浓重的血腥气破了桃林千年清净。
沉重的倒地声骤然响起。
一个男人跌跌撞撞闯入桃溪深处,玄色衣袍被鲜血浸透,刀口纵横,浑身是伤。他后背中箭,步履踉跄,一路强行撑着一口气奔逃,最终重重砸落在古桃树根系旁,彻底失去了意识。
尘土扬起,落下来的桃花瓣,尽数沾了温热猩红的血。
桃念微微怔住。
她从未见过这般浓烈、凛冽、带着拼命狠意的人气。
山下凡人她偶有见过,或贪利,或怯懦,或庸碌,可这个人不一样。哪怕昏迷不醒,眉骨锋利,下颌紧绷,周身萦绕的也是久经厮杀的冷硬戾气,像一把饱饮鲜血、尚未归鞘的刀。
草木天性怜生,她缓步走近,蹲下身。
指尖轻轻悬在他心口上方,淡淡的粉色灵力缓缓流淌而入。
桃露化入他干裂的伤口,滚烫翻涌的血气被温柔抚平,撕裂的皮肉慢慢止息疼痛。
她看得认真,小声自语
“伤得这样重……还活着。”

千年桃树孕育的灵露最是温润,专治人间杀伐外伤。
不知过了多久。
昏沉黑暗里的赵凌,最先醒的是本能。
他半生亡命,仇家环伺,从无安稳眠时,生死只在一念之间。哪怕重伤濒死,意识回笼的第一秒,不是迷茫,不是虚弱,是极致的戒备与杀意。
眼未睁,手已摸向腰间短刀。
铮——
冷光乍起,刀锋凛冽,瞬间抵在了来人颈间。
赵凌缓缓睁眼,眼底是常年刀尖舔血的寒凉、多疑与淡漠,漆黑眸子沉沉沉沉,不带半分温度。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
满目十里桃花,落英漫肩,她一身素白浅粉衣裙,眉眼干净得不染一丝俗世尘埃,脖颈纤细,就抵在他锋利的刀尖之下。

只要他微微用力,便可夺命。
可她不怕。
半分惧意也无,澄澈的眼眸静静望着他,甚至轻轻蹙了蹙眉,嗓音柔软,像山涧春风:
“你醒了,为何要杀我?”

赵凌指尖微顿。
他见过世间所有险恶。陷阱、美人计、诱杀、伪装的善意,所有温柔表象之下,藏的都是索命利刃。
深山无人迹,忽然冒出这样一个干净绝色的少女,太过蹊跷,太过刻意。
他声音沙哑,失血过多的唇色惨白,字字冷硬

“你是谁。”
桃念老老实实答
我住在这里。


“此地无人。”
赵凌眼神愈发锐利

“何人派你来埋伏?
他仇家遍地,人人都想要他的命。
他不信世间有无缘无故的善意,更不信绝境之中凭空出现的救赎。
桃念听不懂他口中的恩怨人名,只是轻轻摇头,目光落在他还在渗血的伤口上,心疼似的:
“你身上好多血,桃树不喜血腥。我救你,只是不想我的林子被血染脏。”

她收回目光,抬手轻轻拂过他紧绷的手腕。
淡淡的桃花香漫过来。
原本死死攥着刀柄、骨节泛白的手,竟奇异地松了些许。
戾气被温柔抚平,连胸口翻涌的剧痛都淡了大半。
赵凌心头巨震。
他征战亡命数年,被人追杀、背叛、算计、落井下石,从未有人,不求回报、不问因果,只因为“林子怕脏”,便救他一命。
眼前的少女,干净得不像活人。
没有欲望,没有算计,没有图谋。
她就像这片岁岁不败的桃花,安静、温柔,生来纯粹。
桃念见他神色松动,慢慢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刀锋,伸手递过一捧干爽清甜的桃干。
“你流了很多血,身子很虚,吃一点。”

赵凌垂眸。
刀尖还对着她,可他已经彻底动不了杀心。
春日暖风拂过,漫天桃花落在她发梢、肩头,落在他染血的衣袍上。
一净一浊,一柔一厉。
格格不入,却又偏偏死死缠在一处。
赵凌缓缓收刀。
寒芒入鞘,声响低沉,像是收起了半生杀伐。
他抬眼,第一次认真问她:

“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望着满山春色,轻轻弯眼,声音温柔落进他荒芜多年的心底。
“我叫桃念。”

“桃花的桃,思念的念。”

彼时春风十里,花开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