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赵凌离去,桃林春开又落。
桃念守着古桃树,日日望向出山那条小径。起初她耐心等候,相信那人了结仇怨便会归来。可花期一轮轮凋零,溪水流走无数落花,始终不见玄色身影踏入桃林。
山中岁月漫漫,千万年她都安然度过,唯独这次等待,漫长得叫人心神不宁。
她时常取出赵凌遗落在青石旁的一片残破衣料,鼻尖萦绕淡浅的血腥与风尘气息。草木灵感知力绵长,她隐约捕捉到他漂泊不定的气息,时而靠近,时而远走,被重重杀气围困。
一日暮晚,漫天残霞。
桃念抚过树干,轻声自语
“一直等,或许等不到。我该出去寻寻他。”

她留下一缕灵力维系本体古桃树,折一枝桃花别在发间,踏出千年不曾远离的终南山。
人间车马喧嚣,城池林立,万般景象于她都十分陌生。她循着若有若无的气息一路追寻,穿过集镇旷野,一路往南方行去。灵气时断时续,无数凡人气息交织,屡屡扰乱她的感知。
辗转多日,气息最终停驻在城郊僻静的碧云庵一带。
碧云庵院墙高耸,林木幽深,四下冷清肃穆。桃念隐在庵外茂密树丛间,凝神分辨,终于锁定那道刻入心底的气息。
是赵凌。
她心头一喜,脚步轻快,悄然拨开灌木走出去。
此刻庵内角落,赵凌正如同往日一般,趁着夜色前来取存下的粮食,警惕留意庵中动静。这些时日他受傅母所托,暗中照拂庵里的傅庭芸,事事谨慎,不敢有半分松懈。
耳畔忽然飘来一缕熟悉清甜的桃花香。
极淡,却一瞬间穿透所有尘俗纷扰,撞入他心神。
赵凌浑身一僵,下意识握住腰间短刀,猛地回头。
月光铺洒在青石路上,少女一身浅粉白衣立于树影之下,发间桃花鲜亮依旧,眉眼带着一路奔波的浅浅倦意,望见他时,一双眼眸瞬间亮起。

是桃念。
赵凌怔在原地,眸中满是错愕,全然没有料到会在此处见到她。
他设想过无数重逢的场景:或许是他日尘埃落定,他卸了一身刀兵重回终南山桃林;或许是他绝境之中捏碎桃核,唤她前来相助。却万万不曾想,会在这偏僻荒凉、是非暗流涌动的碧云庵外,与她猝然相遇。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快步上前,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惊诧

“桃念?你怎么来了?”
桃念缓步走到他面前,仰头静静望着饱经风霜的男人。一别许久,他身上戾气似乎更重,周身缠绕的危机依旧未曾散去。
“我在桃林等了你很久。”

她语气平平淡淡,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
“花期往复,你没有回来。我便想着,下山寻你。”

赵凌心口一紧。
他清楚人世凶险,道士术士皆能窥破妖身,凡尘烟火亦会不断损耗她的灵力。终南山是她安稳居所,山下步步危机,她竟独自离开桃林,跨越千里寻来。

“山下危机四伏,你不该贸然离开桃林。”
他语气微沉,藏着担忧。
桃念轻轻摇头,目光不曾从他脸上移开
“我只想确认你是否安好。感知你的气息停在此处,我便寻过来了。你一直在此地?为何迟迟不回桃林?”

赵凌侧目望向碧云庵紧闭的院门,庵中暗藏风波,追杀、阴谋尚未平息,眼下一团乱麻。他不能带她卷入这潭浑水。

“此处尚有要事未了,暂时无法归山。”
桃念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碧云庵,似隐约感知院墙之内压抑的惶惶不安,轻声问道
庵里有麻烦缠身?


“嗯。”
赵凌不愿多言其中牵扯的恩怨、流言与杀机,不愿将她拉扯进这些肮脏算计里

“此地并不安全,你不宜久留。”
桃念沉默片刻,晚风掀起她的衣袂,淡淡桃花香萦绕两人之间。
“我寻到你了,暂时不想离开。”

赵凌望着少女澄澈执着的眉眼,心中五味杂陈。
一边是碧云庵中亟待周全的局面,无尽俗世纷争;一边是千里奔赴、只为寻他的山中桃花妖。
他原以为两人之间,只会是桃林短暂相逢,他日功成再续约定。此刻才明白,自桃林一别,牵绊早已生根。

“这里暗流汹涌,随时会有杀手来袭,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待我处理完眼前之事,我亲自同你解释。”
桃念没有强求,只是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手臂上新添的一道浅淡伤痕,灵力微微涌动,抚平隐痛。
“那我不打扰你办事。”

她看向一旁幽深树林
我就在附近林中待着,若你遇上危险,唤我一声便可。

赵凌看着她,久久无言。
月光下少女一身清雅,与这片充斥阴谋与绝望的碧云庵格格不入。
他从未预想,自己深陷红尘泥沼之时,千里之外的十里桃林,会走出一个她,踏遍人间,奔赴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