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茗茶骨

太子府的海棠坞落英纷飞，粉白的花瓣铺了半院，风一吹便簌簌落在温知予面前的石桌上。她正伏在案前，将薛树玉昨夜暗中送来的军饷贪墨明细，与自己从太医署卷宗里查到的兵员虚报记录逐一比对，指尖捻着的药草被无意识揉碎，清苦的香气混着海棠的甜香，缠成一缕怪异的气息。

自与薛树玉定下盟契，她便以太子府医女的身份留在此处，借着调理东宫众人身体的由头，悄无声息搜集薛国公与三皇子的罪证，与薛树玉的假意归降形成暗合。她以为这份隐秘的交易藏得极深，却不知早已被人看在眼里。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沉稳而轻缓，是太子的心腹谋士沈砚。他一身青衫，眉眼清隽，素来以智计沉稳著称，此刻走到石桌前，目光扫过案上密密麻麻的记录，眉头微蹙，并未绕弯子，直言道：“温姑娘，沈某有几句肺腑之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温知予抬眸，指尖停下动作，将医经合起，淡淡颔首：“沈先生但说无妨。”

“姑娘与薛世子的协议，沈某虽未亲眼所见，却也猜得八九不离十。”沈砚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里满是担忧，“姑娘借他之力为叔父昭雪，他借姑娘之手扳倒薛国公，看似各取所需，实则步步惊心。薛树玉此人，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当年构陷温大人、软禁姑娘，桩桩件件都不留余地，这般豺狼心性，绝非可托付之人。”

他顿了顿，见温知予面色未改，又继续劝道：“姑娘如今身在太子府，有太子殿下庇护，只需将搜集到的罪证交出，太子自会为温家翻案，何必再与薛树玉纠缠？他如今假意归降薛国公，忍辱负重，日后若成事，未必会兑现承诺，反倒可能将姑娘视作弃子，甚至斩草除根。”

温知予垂眸，看着石桌上的花瓣，心底翻起复杂的波澜。沈砚的话句句在理，薛树玉的狠戾她亲眼见过，温家的覆灭、叔父的惨死，皆与他脱不了干系，她又何尝不知此人不可轻信？可她别无选择，太子的势力虽稳，却需循序渐进，而她等不起，叔父的冤屈、温家的清白，都要尽快昭雪，唯有薛树玉的雷霆手段，能最快扳倒薛国公与三皇子。

更让她难以言说的是，心底那丝被恨意压着的情愫——雪山寻药时的执念，驿道血护时的心疼，暖阁疗伤时的愧疚，总在她戒备时悄然冒头，让她无法彻底将他视作纯粹的仇人。

“沈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温知予抬起头，眼神依旧冷冽，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我与薛树玉，只有交易，无半分私情，事成之后，便各奔东西。至于他是否可信，我自有分寸，不劳先生费心。”

沈砚还想再劝，刚开口，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带着熟悉的微跛。薛树玉一身玄色锦袍，腰间佩剑，显然是刚从薛国公府脱身，按约定来此取温知予整理好的线索。他刚踏入海棠坞，便看见石桌前沈砚与温知予并肩而立，相谈甚欢的模样，青衫与素白相映，在落英中格外刺眼。

连日来在薛国公面前隐忍的憋屈、对温知予深藏的占有欲、怕她被太子府策反的猜忌，瞬间交织成暴怒的醋意，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他脸色骤沉，双目赤红，不等两人反应，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寒光乍现，剑锋直指沈砚的咽喉，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将满院的海棠香冻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