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茗茶骨

暖阁内的药香混着银丝炭的暖香，缠成一缕滞闷的气，绕在榻畔。温知予是被肩头的钝痛疼醒的，睫毛颤了许久，才缓缓掀开眼睫，入目是熟悉的纱帐，帐外薛树玉正伏在榻边打盹，玄色锦袍皱巴巴的，下颌沾着淡淡的青胡茬，眼底的乌青浓得化不开，显然是守了她整夜。

他断腿的伤处垫着软枕，膝头还盖着一件薄毯，手边的药碗早已凉透，指尖却依旧轻轻攥着她的手腕，似是怕她醒了便消失不见。

温知予指尖微动，力道虽轻，却还是惊醒了薛树玉。他猛地抬首，眸中先是一片茫然，随即被狂喜与心疼填满，起身时牵动了断腿，闷哼一声，却还是快步凑到榻前，声音沙哑得厉害：“知予，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水？我去叫太医……”

“不必。”温知予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磨过，她偏头避开他伸来的手，眼神冷得像暖阁外未化的残雪，“薛树玉，我醒了，不是来听你虚情假意的关心的。”

薛树玉伸在半空的手僵住，眼底的狂喜瞬间褪去，只剩下难堪与愧疚。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肩头缠紧的布巾，想起她满身的伤痕，喉结滚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温知予靠在软枕上，缓缓调整着呼吸，肩头的疼痛阵阵袭来，可心底的恨与清醒，比疼痛更甚。她清楚，谢慧卿虽被废去双手赶出京城，可薛国公与三皇子才是根源——薛国公算计他的断腿，三皇子利用他的势力，而这两人，也是压垮温家、害死叔父的幕后推手。

她抬眸看向薛树玉，目光锐利如刀，直刺他心底最隐秘的挣扎：“薛树玉，你我之间，恩怨纠缠，不必再装模作样。我有一个协议，你听好。”

薛树玉垂在身侧的手攥紧，指节泛白，低声道：“你说。”

“我精通百草医经，能辨毒识策，更握有薛国公与三皇子勾结的部分证据。”温知予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带着决绝，“我帮你搜集罪证，筹谋布局，扳倒薛国公，掀翻三皇子的势力，让你彻底摆脱薛家的桎梏，报了断腿被算的仇。”

她顿了顿，眼底的恨意翻涌而上，淬着冰：“而你，要以你手中的权柄，为我叔父温大人翻案昭雪，将构陷他的人尽数正法，还温家一个清白，让九泉之下的叔父，能瞑目。”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交易，以合作报私仇，以利用换公道，没有温情，没有妥协，只有最冰冷的利益互换。

薛树玉看着她眼底的狠厉与决绝，心口像是被针扎了般疼。他知道，她早已不是桃树下那个会笑会闹的温家嫡女，是他亲手将她逼成了如今这般模样，逼得她只能用这样的方式，为自己、为温家讨回公道。而他，又何尝不是困在棋局里的人？薛国公的算计，三皇子的利用，断腿的恨，早已刻进骨血，他需要她的医道与证据，她需要他的权势与力量，这本就是两人唯一的出路。

他缓缓点头，声音沉哑，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好，我应你。你帮我扳倒我父亲与三皇子，我必为你叔父昭雪，血债血偿。”

没有多余的誓言，没有温情的铺垫，只有两个被仇恨与算计逼到绝境的人，达成了最残酷也最默契的盟契。

温知予看着他，薛树玉也望着她，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眼底都没有半分年少时的温情缱绻。只有恨——她恨他毁了温家，害了叔父；他恨自己身不由己，更恨薛国公与三皇子将他推入深渊。恨意在两人之间横亘成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冰冷而刺目。

可就在这浓得化不开的恨意之下，又隐隐缠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是雪山寻药的执念，是驿道血护的牵挂，是暖阁疗伤的愧疚，是绝境之中彼此唯一的依靠，像一根细韧的丝，缠在恨意的缝隙里，剪不断，理还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