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茗茶骨

临溪别院的暖阁里烧着银丝炭，暖意融融，与驿道上的冰天雪地判若两界。薛树玉抱着温知予踏进门时，玄色锦袍早已被血与雪浸透，断腿每走一步都传来钻心的疼，毒伤未愈的胸闷也阵阵翻涌，可他怀里的人气息微弱，他连片刻喘息都不敢，只哑声吩咐下人备齐金疮药、烈酒与干净布巾，且不许任何人靠近暖阁——他要亲自为她疗伤，这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事。

他小心翼翼将温知予放在软榻上，垫好软枕，让她以最舒服的姿势躺着。她的眉头紧紧蹙着，唇瓣依旧泛着青紫色，右肩的伤口还在渗血，将素白的里衣染出一大片刺目的红。薛树玉蹲在榻边，指尖悬在她肩头上方，迟迟不敢落下，喉结滚动了数次，才颤抖着解开她染血的衣结。

孝服与裘衣层层褪下，她满身的伤痕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眼前，薛树玉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肩头的刀伤深可见骨，皮肉翻卷，还沾着驿道的枯草与血污；手臂与小腿上，是雪山极寒留下的冻伤，红肿溃烂，结着紫黑的冰痂；掌心布满纵横的擦伤，指甲翻折的痕迹清晰可见，是雪崩时抠抓冰缝留下的；还有之前追杀时的旧伤，浅浅的疤痕覆着新伤，密密麻麻，爬满了她曾经细腻光洁的肌肤。

他想起年少时，桃树下的温知予穿着粉白的襦裙，肌肤莹润如瓷，笑起来时眼角弯成月牙，会拉着他的手撒娇要桃花；想起火海之中，他护在她身上，她的肌肤还带着温热的触感；想起毒酒宴上，她接过毒酒时平静的眉眼。那些纯粹的美好，都被他亲手碾碎，换成了如今满身的伤痕与绝望。他以为的自保，他以为的身不由己，终究都成了刺向她的刀，让她遍体鳞伤。

薛树玉的指尖轻轻拂过她手臂上的冻伤，动作轻得像触碰易碎的琉璃，生怕弄疼她。他取来烈酒，浸湿布巾，一点点擦拭她伤口周围的血污，每擦一下，他的心脏就抽痛一分，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滑落，滴在她的肌肤上，冰凉刺骨。断腿的剧痛与心口的愧疚交织，让他浑身发抖，却依旧咬着牙，将金疮药细细敷在她的伤口上，再用干净布巾一圈圈缠好，动作笨拙却无比认真。

处理完所有伤口，天已微亮，薛树玉守在榻边，寸步不离。他握着她冰凉的手，用自己的掌心一遍遍摩挲，试图将暖意传给她，眼底的赤红褪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愧疚。他知道，这些伤痕远不及她心底的痛，叔父的冤死、温家的覆灭，都是他亲手造成的，千句万句对不起，都换不回她曾经的纯粹，换不回温家的安稳。

他缓缓俯身，薄唇轻轻印在她冰凉的额头上，动作虔诚又带着破碎的祈求，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低低地呢喃：“知予，对不起……所有的伤，所有的痛，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话音刚落，榻上的温知予忽然轻轻动了动眉头，睫毛颤了颤，在昏迷中发出微弱的呓语，声音带着哭腔，清晰地传入薛树玉耳中：

“叔父……叔父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