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茗茶骨

温府偏房的烛火跳曳着，将窗纸上的剪影拉得单薄又孤直。温知予伏在案前，指尖摩挲着太子暗中调拨的银钱文书，眼底依旧是淬了冰的冷——自毒酒那一宴后，薛树玉虽未再对温家下死手，却依旧扼着温家的生计，她靠着太子的接济勉强撑着父亲的药费，一面暗中搜集薛树玉与三皇子勾结的铁证，一面却总在深夜想起他打翻毒酒时慌乱的眼，那点藏在狠戾下的异样，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底，拔不掉，也消不去。

门外传来轻叩声，是温石的暗号。温知予起身开门，见温石一身风尘，眼底带着复杂的难色，怀中紧紧抱着一个油布包，进门便反手锁了门，压低声音道：“小姐，当年薛大人断腿的事，查清楚了，根本不是意外坠马。”

温知予心头猛地一震，扶着案沿的指尖瞬间泛白。她一直记得薛树玉断腿的模样，那年他在温府桃树下为她摘风筝，失足摔下高枝，腿骨碎裂的声响至今还在耳边，他躺在榻上疼得冷汗直流，却还笑着对她说“知予别怕，我没事”。后来他那句“我若不狠，怎么对得起这条断腿”，她只当是他夺权复仇的借口，从未想过背后另有隐情。

温石将油布包放在案上，一层层打开，里面是泛黄的医案、薛国公府旧仆的供词，还有一封薛国公当年与三皇子幕僚的密信。温知予蹲下身，指尖颤抖着拿起最上面的医案，上面的字迹是当年太医院院正的手笔，清晰写着“腿骨碎裂为钝器重击所致，非坠马磕碰之伤”，末尾的日期，正是薛树玉“坠马”的第三日，被薛国公压下，从未外传。

她又拿起那封密信，薛国公苍劲的字迹刺得她眼疼，信中字字句句，都是算计——薛家旧案沉冤未雪，薛国公不愿儿子走仕途正途，便设计让心腹在薛树玉的马腹下藏了钝器，趁他骑射时重击马腹，致马惊将他甩落，再暗中补了一棍，彻底废了他的右腿。如此一来，薛树玉仕途尽毁，唯有投靠三皇子，借宗室之力翻案，薛家才能重获荣光。

“薛国公以断腿为筹码，逼薛大人投靠三皇子，还以薛家满门性命相胁，若是不从，便将旧案公之于众，让薛家彻底覆灭。”温石的声音低沉，带着唏嘘，“薛大人当年在温府养伤，看似温和，实则早已被家族逼入绝境，后来他对温家下手，既是为了投名状，也是为了自保，更是被这断腿的恨，逼得没了退路。”

温知予没有说话，指尖死死攥着那些证据，纸页被她捏得发皱，掌心的冷汗将字迹晕开。她想起薛树玉腿上那道狰狞的疤，想起他走路时微不可察的跛行，想起他每次发力时都会牵动伤处的闷哼，想起他那句刻进骨髓的“对得起这条断腿”。原来那些她以为的偏执与狠戾，从来不是天生的凉薄，而是被亲生父亲亲手推入深渊后的绝望挣扎，是家族阴谋下的身不由己。

烛火噼啪一声，炸出一点灯花，映得她脸色惨白如纸。她一直恨他构陷叔父、软禁自己、断温家生路，将他所有的狠绝都归为忘恩负义的本性，可此刻拿着这些证据，那些根深蒂固的恨意，忽然像是被温水泡软的冰，裂开了一道缝隙，漏出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疼与酸涩。

她想起年少时他教她写字的温柔，想起火海之中他护她在怀的决绝，想起毒酒宴上他打翻酒杯的慌乱，那些被恨意掩盖的过往，此刻与真相交织，缠得她心口发疼。

温知予缓缓站起身，手中的证据重若千斤，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纸张簌簌作响。她望着跳动的烛火，眼底的死寂翻涌着惊涛骇浪，有恨，有怨，有震惊，更有蚀骨的怅然。

原来，他的狠戾，从来不是本性，而是被逼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