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溪别院的菊花开得正盛,金蕊素瓣缀满枝桠,却被暮风卷得落了一地残英,像极了温知予与薛树玉之间碎得无法拼凑的过往。她一身素白孝服,孤身踏过铺满落菊的青石径,指尖攥得发白,明知这是一场步步杀机的鸿门宴,却不得不来——薛树玉的请柬上只写了“温家存亡,系此一席”,短短八字,掐住了她所有的软肋。
父亲卧病在床,府中银钱断绝,下人们散得七七八八,太子的许诺虽重,却远水难解近渴。薛树玉是悬在温家头顶的利刃,她若不来,下一次传来的,或许就是温家被连根拔起的消息。
宴厅内烛火煌煌,案上摆满珍馐美馔,却透着彻骨的冷意。薛树玉坐在主位,玄色锦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背上的伤还未痊愈,坐姿微微僵硬,掌心的旧伤覆着新的薄痂,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玉杯。见她进来,他眸色沉了沉,没有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温小姐倒是敢来。”
温知予在客位落座,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扫过满桌佳肴,没有半分动容:“薛大人邀我,无非是为了了断,不必绕弯子。”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自叔父含冤、父亲吐血后,她早已没了与他虚与委蛇的力气,只剩孤注一掷的决绝。
薛树玉轻笑一声,笑声里裹着自嘲与阴鸷,抬手挥退了厅内的侍从。空旷的宴厅里,只剩烛火噼啪的声响,他起身执起酒壶,将一盏琥珀色的酒液斟入白玉杯,杯沿漾开的酒花,带着一丝极淡的诡异腥气。
他端着酒杯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恨,有怨,有被背叛的怒火,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触碰的疼惜。他将酒杯递到她眼前,声音冷得像别院的寒冰,一字一句砸在她心上:“温知予,这杯酒,饮下它,我便放过温家。商铺解封,田庄归还,不再追究你闯宫、投太子之罪,让温家安安稳稳活下去。”
温知予的目光落在那杯酒上,指尖微微一颤。她自幼研习百草医经,只一眼便辨出酒中掺了牵机毒,饮下便是肠穿肚烂之苦,片刻便会殒命。可薛树玉的条件,太诱人了——温家能活,父亲能安,叔父的冤屈,日后总有昭雪的机会,而她的命,本就是为温家而活,如今为温家而死,也算得其所。
没有半分犹豫,她伸手接过酒杯,指尖触到冰凉的杯壁,眼底依旧是一片死寂,没有恐惧,没有挣扎,只有为温家赴死的平静。她甚至微微抬眸,看向薛树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释然的笑,那笑落在薛树玉眼里,却比刀割还要疼。
就在她将酒杯凑到唇边,准备一饮而尽的刹那,薛树玉瞳孔骤缩,心底的恐慌瞬间淹没了所有理智。他猛地抬手,狠狠挥向她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脆响,白玉杯摔在青砖上,酒液四溅,落在地上的菊瓣上,瞬间将素白的花瓣灼得发黑,显露出骇人的毒性。
温知予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愣,指尖还保持着握杯的姿势,抬眼看向薛树玉,眼底满是不解。
薛树玉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背上的伤因骤然发力传来钻心的疼,可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她,眼底的阴鸷被慌乱与愤怒取代,指节因用力而泛青,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带着压抑不住的震颤与质问:
“你就这么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