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桃花林早已没了盛时的烂漫,粉白的花瓣被风卷着,簌簌落在青石板上,铺成一层薄软的残红。温知予立在林深处那株老桃树下,这是她与薛树玉年少时最常来的地方,当年他便是站在这树杈上,为她折最艳的桃花,后来也是在这里,坠下断了腿。
她指尖紧紧攥着那个油布包,指节泛白,包内的证据硌着掌心,也硌着她翻涌不休的心。自得知薛树玉断腿的真相后,她便夜夜难眠,恨他对温家的所作所为,却又疼他被至亲算计的绝望,两种情绪缠成死结,勒得她喘不过气。最终她还是选了这里,选了这段最纯粹的旧地,将真相摊开在他面前。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微不可察的跛行,薛树玉来了。他依旧是一身玄色锦袍,背上的伤未愈,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只是脸色比往日更苍白,眸底凝着化不开的阴鸷与疑惑。他看着立在桃树下的温知予,看着她素白的孝服与满林残红形成的刺目对比,脚步顿住,声音冷硬:“你约我来这里,究竟想耍什么花样?”
温知予没有抬头,只是将油布包递到他面前,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藏着难以言说的涩:“薛树玉,看看吧,关于你断腿的真相。”
薛树玉眉峰一蹙,眼底闪过一丝戒备,却还是伸手接过了油布包。他一层层打开,指尖触到泛黄的医案与密信时,动作微微一顿,待看清太医院院正的字迹、薛国公与三皇子幕僚的密函,还有旧仆的供词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一直以为,断腿是年少轻狂的意外,是命运对他的磋磨,他靠着这道疤撑着自己投靠三皇子,踩着温家的血往上爬,以为这是他为薛家、为自己复仇的唯一出路。可如今这些证据,却像一把钝刀,将他多年来的执念与挣扎,狠狠剖开,露出底下最不堪的真相——他所有的狠戾,所有的挣扎,不过是亲生父亲精心布下的一局棋,他不过是父亲用来攀附权贵的棋子。
薛树玉缓缓后退一步,背靠在老桃树上,树干粗糙的纹理硌着他的背,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疼。他突然仰头大笑,笑声凄厉又疯癫,在空旷的桃花林里回荡,惊飞了枝头的残雀。笑着笑着,滚烫的泪水从他眼底滑落,混着笑声,变成绝望的呜咽:“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恨了这么多年,拼了这么多年,到头来,不过是我父亲的一场算计!”
他笑自己的愚蠢,笑自己的身不由己,笑自己为了一场骗局,亲手毁了温家,亲手推开了唯一待他真心的人。那些在朝堂上的步步为营,那些对温知予的狠绝逼迫,那些深夜里蚀骨的挣扎,此刻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笑到最后,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底的阴鸷尽数崩塌,只剩下无尽的脆弱与茫然。他看着眼前的温知予,看着她眼底的复杂与疼惜,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猛地上前一步,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他的怀抱滚烫,带着伤口的药味与淡淡的血腥,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声音哽咽,带着破碎的祈求:“知予,我只有你了……薛家弃我,父亲算我,我只有你了。”
温知予的身子瞬间僵住,他怀抱的温度透过孝服渗进来,烫得她心口发疼。她能感受到他的颤抖,感受到他崩溃后的脆弱,那些被恨意压下的年少温情,那些得知真相后的心疼,在这一刻翻涌而上,几乎要冲垮她的防线。
可叔父含恨而终的模样、父亲吐血的惨状、温家被封铺的绝境,像一根根冰针,狠狠扎醒了她。她缓缓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狠狠推开,后退两步,与他拉开距离。
她的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决绝,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句,砸在薛树玉崩溃的心上:
“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