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茗茶骨

东宫的丧幡在宫墙内半悬，连宫道上的风都裹着沉郁的气息。太子突发恶疾不过一日，太医院院正携一众太医轮番诊脉，银针扎遍周身穴位，名贵药材流水般送进寝殿，却依旧看着太子气息奄奄、牙关紧咬的模样束手无策，只敢跪在殿外回禀：“陛下，太子殿下脉息紊乱，邪祟入体，臣等……臣等无能为力。”

消息如寒风吹遍京城，也钻进了温府破败的角门。彼时温知予正守在父亲榻前，用银勺喂着温软的米浆，父亲吐血后一直昏沉，府中银钱断绝，连抓药的碎银都拿不出，下人们偷偷收拾行囊准备离去，整座温府只剩灵堂的素幡还在固执地飘着。听闻太子病重的消息，她喂药的手微微一顿，银勺碰撞瓷碗发出轻响，眼底死寂的荒芜里，骤然燃起一簇孤注一掷的火。

百草医经，那是叔父穷尽半生编撰的医书，她自幼随叔父研习，其中记载的奇方异术，连太医院都未曾涉猎。太子是三皇子与薛树玉的死对头，救醒太子，便是她为温家寻来的唯一靠山，是对抗薛树玉的唯一筹码。

她将碗递给温兰，起身时脊背挺得笔直，孝服的下摆扫过冰冷的青砖，带起一阵薄尘。“备车，我要去东宫。”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温兰攥住她的衣袖，哭着劝：“小姐，太医院都没办法，您去了若是失手，薛树玉定会借机斩草除根啊！”

温知予垂眸，指尖抚过袖中藏着的百草医经残卷，纸页被她摩挲得发软，那是叔父留给她的最后念想，也是她复仇的利刃。“没有退路了。”她轻轻挣开温兰的手，眼底淬着冰，“薛树玉断我温家生路，父亲卧病，叔父含冤，我只能赌这一把。”

东宫门前，侍卫举刀阻拦，她将医经残卷举过头顶，素白的孝服在朱红宫墙下格外刺目：“民女温知予，乃百草医经传人，能救太子殿下性命！若有差池，愿以死谢罪！”争执声惊动了殿内的皇帝，念及她闯宫时的孤绝，又看着太子命悬一线，终是松口让她入内。

太医院的太医们满脸不屑，窃窃私语着她不过是罪臣之女，妄图哗众取宠。温知予视而不见，蹲在太子榻前，三指搭脉，指尖触到太子紊乱的脉息，心下了然——是寒邪侵心，兼之积郁成疾，太医院用的药太过温补，反倒加重了病情。

她立刻吩咐取来七叶一枝花、雪茶与老山参，按医经所载比例配比，亲自守在药炉前熬煮，火舌舔舐着药罐，映得她苍白的脸颊泛着暖光，指尖被炭火烫出红泡，也浑然不觉。药汁熬好后，她用银簪撬开太子紧咬的牙关，一点点喂入，又取出银针，稳准地扎入太子眉心、心口的穴位，指尖稳得没有半分颤抖。

一炷香后，太子忽然剧烈咳嗽一声，缓缓睁开了眼，虽依旧虚弱，脉息却已平稳。殿内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低低的惊呼，太医们面面相觑，再不敢有半分轻视。

皇帝龙颜大悦，欲赏她黄金百两，温知予却屈膝跪拜，额头触地，声音沙哑却坚定：“民女不求赏赐，只求陛下与太子殿下，日后为我叔父温大人翻案，护我温家周全。”

太子靠在软枕上，看着眼前一身孝服、眼底藏着孤绝的女子，想起她闯宫揭发的勇气，又念及她的救命之恩，缓缓抬手，声音虽弱却掷地有声：“温小姐救我性命，此恩必报。他日我若登基，必为温大人昭雪，护温家上下无虞，绝不食言。”

温知予叩首谢恩，起身时，眼底的死寂里多了一丝微光，那是复仇的希望，是温家活下去的底气。

而薛树玉的府邸中，密探刚将太子被救、温知予投靠东宫的消息禀完，案上的玉佩残块便被他狠狠攥在掌心，刚愈合的伤口再次崩开，鲜血渗过指缝，滴在青砖上。他背伤未愈，猛地起身牵动创口，闷哼一声，却依旧站得笔直，玄色锦袍被攥得褶皱不堪。

他以为温知予最多不过是暗中筹谋，却没想到她竟直接投靠了太子，选了最直接也最危险的路，与他彻底站在了对立面。心底的怒火与隐秘的疼惜交织，他低笑出声，笑声里裹着蚀骨的阴鸷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指尖的鲜血染红了玉佩残块，也染红了他眼底的寒芒。

“知予，你选了一条最蠢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