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茗茶骨

薛树玉案头的白瓷茶盏被狠狠拍在案上，碎裂的瓷渣溅得满地都是，滚烫的茶水浸湿了摊开的密报，将“温知予闯宫揭发”几字晕成一团模糊的墨痕。他背上的伤本就未愈，骤然发力牵动了创口，渗血的白绫瞬间洇开一片暗红，可他浑然不觉，只死死攥着那半张密报，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掌心尚未结痂的伤口被瓷渣划破，鲜血混着茶水黏腻地糊在纸页上。

“好，好一个温知予。”他低笑出声，笑声里裹着蚀骨的寒意与被背弃的剧痛，玄色常服的袖口被攥得褶皱不堪。自她闯宫面圣的消息传回来，他胸腔里的怒火便如野火般疯烧，烧得他理智尽失，却又在怒火深处，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他以为火海相护、昏迷呓语，总能让她念及半分旧情，以为软禁相伴，总能磨去她的棱角，可他忘了，她是温家的嫡长女，是骨子里藏着孤绝的温知予，从来不会任人摆布。

属下跪在阶下，战战兢兢地回禀朝堂上的细节，三皇子的斥责、满朝文武的附和、皇帝那句点破真相的话，一字一句都像针，扎得薛树玉眼底的阴鸷更浓。他猛地抬眼，眸色如沉潭寒水，声音冷得能冻住空气：“传我令，查封京畿内所有温家商铺，从绸缎庄到米粮铺，一处不留。断了他们的银钱供给，我倒要看看，她拿什么跟我斗。”

“大人，温家如今只剩这些营生撑着，若是全封了，温家上下百余口人……”属下欲言又止，毕竟温家曾对薛树玉有恩，这般赶尽杀绝，实在太过狠绝。

“恩？”薛树玉嗤笑一声，抬手拂开案上的奏折，瓷片划伤了指尖，鲜血滴落在青砖上，“她既敢与我为敌，就该料到这般下场。即刻执行，违者，以同党论处。”

属下不敢再劝，领命退去。薛树玉靠在椅背上，后背的剧痛阵阵袭来，可心口的疼更甚。他望着窗外的枯枝，脑海里闪过她灵前焚物的决绝，闪过她闯宫时的孤绝，那些画面与年少时她笑靥如花的模样交织，恨与念缠成死结，勒得他喘不过气。他从没想过真的要置温家于死地，可她的反抗，像一把刀，狠狠戳破了他所有的偏执与伪装，逼得他只能用最狠的方式，将她逼回自己身边。

不过半日，温家被封铺的消息便传回了府中。彼时温府灵堂的素幡还在随风轻摆，叔父的灵位前香火未断，温父正扶着灵位咳得喘不过气，听闻管家跌跌撞撞跑进来禀报，说所有商铺都被贴上了薛树玉亲批的封条，伙计被驱离，账房被查封，连温家在城郊的田庄都被圈禁，温父猛地呛咳起来，浑浊的泪水混着咳嗽的腥气涌上来。

“薛树玉……好一个薛树玉！”温父捂着胸口，手指死死抠着灵位的木沿，指节泛白，“当年我温家待他如亲子，供他读书，助他立足，如今他竟这般赶尽杀绝，断我温家生路，狼心狗肺，狼心狗肺啊！”

话音未落，一口腥红的血猛地从温父口中喷出，溅在素白的灵幡上，刺目得惊心。他身子一软，直直向后倒去，温知予快步上前，死死扶住父亲摇摇欲坠的身子，掌心触到父亲滚烫的肌肤与黏腻的血迹，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疼得她几乎窒息。

“父亲！”她哑声呼喊，指尖颤抖着抚上父亲的脸颊，看着父亲苍白如纸的面容、紧闭的双眼，心底的恨意与心疼交织着翻涌。温兰在一旁哭着喊人请医，府里的下人乱作一团，灵堂的烛火被风吹得乱颤，映着满地的慌乱与绝望。

温知予将父亲轻轻放在榻上，掖好被角，缓缓直起身。她抬手拭去父亲唇角的血渍，又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湿意，素白的孝服上沾了父亲的血迹，像一朵开在绝望里的血花。她望着窗外，仿佛能看到京城里那一张张刺眼的封条，能看到薛树玉坐在府中，阴鸷地看着温家陷入绝境。

心底的最后一丝柔软被彻底碾碎，叔父的冤死、父亲的吐血、温家的绝境，全都是薛树玉一手造成。她挺直脊背，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素白的脸上没有半分泪痕，只有淬了冰的狠厉与决绝。

她望着虚空，仿佛正对着薛树玉的脸，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带着玉石俱焚的狠劲：

“薛树玉，你逼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