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的朱红灼得人眼疼,温知予一身素白孝服,孤身立在宣政殿外的丹陛之下,指尖死死攥着藏在袖中的布囊,布囊里是她倾尽心力搜集的罪证——半张薛树玉与三皇子往来的密信残片、温石冒死抄录的三皇子私调京营的账册残页,还有叔父狱中刑伤的绘图,每一样都沾着温家的血与泪。
自灵前焚尽信物、立下恩断义绝的誓言,她便再无半分退路。温家嫡长女的身份,是她此刻唯一的依仗,叔父的沉冤,是她孤注一掷的底气。温兰曾哭着劝她,薛树玉与三皇子势大,仅凭这些残证无异于以卵击石,可她只是摇了摇头,眼底的死寂里燃着一簇孤绝的火:“就算粉身碎骨,我也要让世人知道,叔父是被构陷的,三皇子与薛树玉的勾当,藏不住。”
内侍尖细的通传声响起,温知予敛去所有心绪,脊背挺得笔直,一步步踏上冰冷的金砖台阶。殿内龙涎香的气息厚重压抑,文武大臣分列两侧,三皇子站在亲王班次之首,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目光扫过她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龙椅之上,帝王垂眸翻着奏折,眉眼间藏着阅尽权谋的淡漠。
“民女温知予,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她屈膝跪拜,额头触地时,青石板的冰凉透过孝服渗进来,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愤懑。
“温氏之女,朕记得你叔父通敌叛国,已伏法狱中,你不在家守孝,闯宫面圣,所为何事?”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殿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温知予缓缓起身,双手捧着布囊举过头顶,声音清亮却带着蚀骨的冷意:“陛下,民女要告三皇子谋逆,告薛树玉构陷忠良!我叔父温大人绝非通敌叛臣,乃是薛树玉为攀附三皇子、筹谋夺储之计,刻意捏造证据,将温家当作投名状!”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三皇子的属官立刻出列怒斥:“大胆罪女,竟敢污蔑皇子与朝廷重臣,仅凭一面之词就敢妖言惑众,该当何罪!”
温知予不为所动,将布囊递予内侍,由其转呈皇帝:“陛下,此乃薛树玉与三皇子私通的密信残片,笔锋可鉴;此乃三皇子私调京营士卒的账册,笔迹与三皇子府主簿一致;此乃叔父狱中刑伤绘图,狱吏用刑逼供,铁证如山!”
皇帝接过布囊,逐一审视那些残证,指尖摩挲着密信上的字迹,眉峰微蹙。三皇子适时出列,躬身道:“父皇,这些残片皆是伪造,薛大人忠心耿耿,儿臣更是一心为国,温氏罪女为翻案不择手段,还望父皇明察。”
朝中依附三皇子的大臣纷纷附和,称证据残缺不全,不足为凭,甚至有人弹劾温知予借故生乱,扰乱朝纲。温知予攥紧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她看着皇帝淡漠的眉眼,看着三皇子得意的神色,看着满朝文武的趋炎附势,心底的孤绝一点点被绝望吞噬。
她知道,这些残证确实不足以扳倒根基已深的三皇子,更不足以撼动薛树玉布下的棋局,可她别无选择,这是她能为叔父、为温家做的唯一抗争。
良久,皇帝将布囊放在案上,声音平淡无波:“证据残缺,无法定罪,温氏之女,朕念你孝思恳切,不予追究闯宫之罪,退下吧。”
“陛下!”温知予失声惊呼,上前一步想要争辩,却被侍卫伸手拦住,冰冷的甲叶抵住她的胸口,将她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她望着龙椅上的帝王,望着满殿的冷漠,眼眶通红,却没有半滴眼泪——眼泪早在叔父离世时就流干了,如今只剩蚀骨的恨意与不甘。
她缓缓后退,脊背依旧挺直,素白的孝服在朱红宫墙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孤绝。就在她转身欲退时,皇帝的声音忽然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洞悉,穿透殿内的沉寂,直直砸在她的心上:
“温知予,你可知,你此刻对抗的,从不是三皇子,而是薛树玉。”
温知予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僵在原地,指尖的血珠顺着掌心滑落,滴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点刺目的红。原来从始至终,她的对手都不是权倾东宫的三皇子,而是那个她曾倾心相待、如今恩断义绝,却早已在朝堂织就密网的薛树玉。
心底的恨意如野火般疯长,烧尽了最后一丝迷茫,她攥紧拳,眼底的死寂里迸出淬了冰的狠厉,一字一句在心底默念:薛树玉,就算你只手遮天,我也要掀翻你的棋局,为叔父,为温家,讨回所有血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