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茗茶骨

偏厅被临时改作了灵堂，素白的幡布垂落四壁，被穿堂风卷得轻轻晃动，烛火在案头跳曳，映着叔父温大人的灵位，泛着冷寂的光。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的烟气与淡淡的哀戚，温知予一身粗麻孝服，披散着长发，直直跪在灵前的蒲团上，膝盖早已被硌得发麻，却浑然不觉。

自晕厥醒来，她便没再流过一滴泪，眼底是一片死寂的荒芜，连往日爱恨交织的挣扎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温兰守在一旁，红着眼眶不敢多言，只将一个紫檀木盒轻轻放在她身侧，盒里装着的，是所有与薛树玉有关的信物——年少时他亲手雕的木簪、温府庭院里他送的海棠香囊、补过两次又裂开的温家玉佩、他曾教她写字时用过的狼毫笔，还有那封被撕碎又拼好的密信残片。

温知予缓缓伸出手，指尖抚过木盒粗糙的纹理，指腹冰凉得没有半分温度。她打开木盒，第一件拿出的是那枚裂了纹的玉佩，玉佩上的金镶玉痕迹还清晰可见，那是他毒发时摔裂，又费尽心思补好的，曾是她心底最后一丝柔软的寄托，如今却成了刺向她的利刃。

她将玉佩丢进面前的炭火盆，赤红的火焰瞬间裹住玉佩，玉石在高温下发出细微的炸裂声，如同她与他之间最后一点情分，碎得彻底。接着是木簪，是他十五岁时在温府桃树下，红着脸递到她手里的，说“知予，这簪子配你”；然后是海棠香囊，是她绣了半月，他贴身戴了多年的；最后是那支狼毫笔，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她写他的名字，笔尖的墨香仿佛还在鼻尖萦绕。

一件件信物投入火中，火焰噼啪作响，将那些年少温情、过往纠葛，尽数焚成灰烬。温知予的目光始终落在灵位上，没有半分闪躲，睫毛上凝着的水汽，始终没有落下。她不是不疼，是疼到了极致，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叔父含恨而终的模样、薛树玉放弃营救时的狠绝、火海中他护着她的虚假温柔，在脑海里反复交织，最终都化作焚尽一切的恨意。

炭火盆里的灰烬越积越多，温知予缓缓直起身，对着叔父的灵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渗出血丝，她却依旧面无表情。直起身时，她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字字清晰，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在寂静的灵堂里回荡：

“叔父在上，今日我温知予，焚尽旧物，斩断前尘。从此，我与薛树玉，恩断义绝，再无瓜葛。他日相见，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誓言落下，她抬手拂去额上的血渍，眼底依旧是一片死寂，却多了一层淬了冰的狠厉。

而灵堂外的廊下，薛树玉一身玄色常服，背脊挺得笔直，却止不住地浑身颤抖。他背上的伤还未痊愈，方才快步赶来时牵动了伤口，白绫渗出血迹，顺着腰侧缓缓滑落，他却浑然不觉。

他站在阴影里，听着灵堂内她焚物的噼啪声，听着她那句“恩断义绝”，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指尖死死攥着腰间的玉佩残块，掌心的伤口再次崩开，鲜血与玉佩的碎屑混在一起，黏腻得难受。

他想冲进去，想告诉她自己的苦衷，想解释家族蒙冤的旧恨，想抱住她告诉她自己并非全然无情，可脚步像被钉在原地，寸步难行。他知道，自己放弃营救温大人的那一刻，就再也没有资格踏入这座灵堂，没有资格面对她的恨意，更没有资格祈求她的原谅。

灵堂内的烛火透过门缝漏出一丝微光，映着他苍白的脸，眼底翻涌着悔恨、疼惜与绝望，还有那深入骨髓的执念。他浑身颤抖着，牙关紧咬，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却终究只是站在原地，不敢推开门，不敢惊扰灵堂内的她，只能任由那句“恩断义绝”，一遍遍扎进自己的心脏，将他凌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