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茗茶骨

薛树玉自昏迷中醒转的第三日，背上的伤虽未痊愈，却已能撑着身子与三皇子派来的信使密谈。偏院的门窗被严严实实掩住，他坐在案前，玄色常服松松垮垮裹着单薄的身子，掌心的伤还未结痂，握着密函的指节却泛着冷硬的青白。

信使低声转述三皇子的条件：“殿下言，温大人通敌一案已是定案，若薛大人执意营救，便是与殿下、与朝堂律法作对，此前商议的扳倒太子之计，也便就此作罢。”

薛树玉垂眸，望着密函上“弃温氏，成大事”六字，喉结滚动了一瞬，脑海里闪过温知予守在床边泛红的眼眶，闪过天牢里温大人怒斥他忘恩负义的模样，更闪过自己断腿时的锥心之痛与家族蒙冤的旧恨。良久，他抬眼，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被狠绝吞噬，声音平淡得没有半分波澜：“回禀殿下，薛某知晓了，温氏一案，我不再过问。”

信使领命退去，房门合上的刹那，薛树玉猛地攥紧案上的玉佩，那枚补好的玉佩再次裂开细纹，硌得他掌心伤口崩开，鲜血渗出来，他却浑然不觉。他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彻底打碎温知予最后的希望，意味着将两人之间仅存的情分，彻底碾成灰烬。可在权力复仇与温家之间，他从始至终，都选了前者。

此时的温知予，还守在偏院的廊下，指尖捻着温兰偷偷带来的、叔父狱中常用的药渣，心里还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薛树玉火海救她的画面、昏迷时反复的呓语，让她心底的恨始终裹着一丝挣扎，她总觉得，或许他还有一丝良知，或许他会念及旧情，救叔父出来。

她每日亲自为薛树玉煎药，药汁熬得浓稠，喂到他嘴边时，还会小心翼翼吹凉，动作里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薛树玉从不拒绝，只是看着她的眼神复杂难辨，有疼惜，有愧疚，更多的却是无法言说的狠绝。温知予以为这是他动摇的征兆，一次次追问叔父的消息，他却只以“伤势未愈，不便插手”搪塞过去。

这日午后，温兰跌跌撞撞冲进偏院，发髻散乱，脸色惨白如纸，连请安的力气都没有，扑通一声跪在温知予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姐……不好了……温大人他……天牢传来消息，温大人昨夜受不住酷刑，含恨而终了……”

“你说什么？”温知予手里的药碗“哐当”一声摔在青石板上，药汁溅湿了她的裙角，滚烫的药汁烫得她肌肤生疼，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她猛地抓住温兰的手臂，指尖用力到泛青，指甲几乎嵌进温兰的肉里，“你再说一遍！叔父他怎么了？不可能的，薛树玉答应过我，会救他的！”

“是真的，小姐！”温兰泣不成声，“狱卒说，薛大人早已向三皇子表态，不再过问温大人的案子，狱吏得了授意，用了重刑，温大人到死都在喊着你的名字，骂薛树玉忘恩负义啊！”

“忘恩负义”四个字像一把巨锤，狠狠砸在温知予的心上，将她最后一丝希望与挣扎，彻底砸得粉碎。她想起薛树玉火海护她的模样，想起他昏迷时的痴呓，想起自己连日来的心软与期待，原来都只是一场可笑的骗局。他从未想过救叔父，所有的温柔与守护，都只是将她困在身边的手段，如今为了权力，他连伪装都懒得做，直接放弃了叔父的性命。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温知予眼前一黑，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身子软软地向后倒去。耳边是温兰惊慌的呼喊，是廊下药碗碎裂的余响，还有房内薛树玉匆匆起身的动静，可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叔父含恨而终的画面、薛树玉的狠绝、温家满门的危局，交织成一张绝望的网，将她彻底裹住，坠入无边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温知予在榻上悠悠转醒，温兰红着眼眶递来温水，她却只是睁着眼，望着帐顶的绣纹，一动不动。

她的眼底，那点因爱恨挣扎而残存的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像燃尽了灰烬的火场，再也没有半分温度与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