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溪别院的火被扑灭时,天已泛起鱼肚白,焦黑的木梁与残垣散着刺鼻的烟火气,东寝房早已成了一片废墟。薛树玉被属下从火海中抬出来时,浑身是血与烟灰,后背被横梁砸出的伤口深可见骨,灼伤的皮肤泛着可怖的红肿,人早已陷入深度昏迷,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断的游丝。
别院的偏院被临时收拾出来做了疗伤的地方,浓郁的药草味混着未散的烟火气,在房内弥漫不散。温知予守在床边,已经整整一日未合眼,素白的裙角还沾着火场的黑灰,指尖攥着的丝帕被绞得皱巴巴的,指节泛着青白。
她不敢挪开目光,就那样定定地望着榻上的人。薛树玉平日里俊朗的眉眼此刻被灼伤的红肿掩盖,唇瓣毫无血色,额角缠着渗血的纱布,原本光洁的后背,此刻缠满了浸透药汁的白绫,可即便如此,她依旧能透过绫布的轮廓,想象出那道被横梁砸出的狰狞伤口,还有火舌舔舐过的灼痕。
医官换药时,她曾亲眼见过他的背——新伤叠着旧伤,除了这次的重创,还有一道浅淡的长疤,从肩胛斜斜划到腰侧,是年少时为护她挡下刺客留下的;更有那处因断腿落下的隐疤,藏在腰臀之间,每一道都刻着她熟悉的过往,也刻着如今刺心的矛盾。
温知予伸出手,指尖悬在他的伤处上方,微微颤抖着,终究还是轻轻落下,隔着冰凉的白绫,触到他滚烫的肌肤。那温度烫得她指尖一缩,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恨他。恨他构陷叔父入天牢,恨他以温家满门性命要挟,恨他将她软禁在这别院之中,恨他写下“温家满门,不留活口”的狠绝字句。那些恨意像淬了毒的荆棘,在她心底疯长了无数日夜,扎得她遍体鳞伤。
可此刻,看着昏迷中毫无防备的他,听着他无意识间从喉间溢出的呢喃,那荆棘却忽然钝了尖,缠上了化不开的疼。
“知予……别走……”
“别离开我……”
薛树玉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却反反复复,只念着这两句。每一次呓语,他的指尖都会下意识蜷缩,像是在抓着什么救命的浮木,眉峰紧紧蹙起,带着极致的慌乱与不安,全然没了往日的阴鸷与偏执,只剩少年般的无措。
温知予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她想起年少时,他在温府的桃树下,也是这样攥着她的衣袖,红着脸说“知予,我会一直陪着你”;想起他为她摘风筝摔断腿时,躺在榻上还笑着说“只要你没事就好”;想起天牢外他提出肮脏交易时的狠绝,想起火海中他将她护在怀里,用后背扛下横梁的决绝。
爱恨交织的潮水将她淹没,恨他的步步为营,怨他的利用背叛,可又无法忽视他豁出性命的守护,无法无视他昏迷中唯一的执念。她抬手,轻轻拭去他额角渗出的冷汗,指尖拂过他紧蹙的眉峰,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他的梦。
烛火在案头跳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与榻上的人影交叠在一起,难分彼此。她守着他,听着他一遍遍的痴呓,心底的坚冰渐渐裂开一道缝隙,漏出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柔软。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暮色再次漫进房内,烛火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温知予俯身,将脸颊轻轻贴在他的枕边,发丝垂落,拂过他的耳畔。她闭上眼,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无尽的酸涩与挣扎,在他耳边缓缓说道:
“我不走。”
话音落下,她未曾看见,榻上紧闭双眼的薛树玉,眼角忽然滑下一滴滚烫的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枕巾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藏在昏迷的表象下,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