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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之触
春气初动,先醒的不是花,不是草,是风。它从枯寂的冬的脊背上滑下来,忽然就变了质地,不再刮人脸颊,转而用一种难以言明的温存,摩挲着天地万物。这摩挲是无声的诏书,所触之处,坚冰骨殖下竟渗出涓滴,泥土翻身,僵硬的枝条皮下,泛起隐秘的痒。
我立于初阳中,感受那风如一只无形巨手,以极大的耐心与细腻,抚过城垣。它先拭去塔尖残留的凛冬锈色,复又探入街巷,将沉甸甸压在人肩头一季的灰霾,一层层地、轻柔地揭去。城市这座庞大的石兽,于这抚摸中松弛了筋肉,它冰冷的混凝土骨骼间,似乎也有了暖流暗涌。这抚摸不带狎昵,是一种庄重的唤醒,一种近乎神性的启蒙。
风继而抚向人身。行人的厚重外套被它撩动,衣摆窸窣,似在回应。它钻入颈隙,不再是刺骨的冰针,反是凉滑的绸子,一贴即走,留下些微的战栗,非因冷,乃因一种被窥破冬藏后的悸动。人们的脸从围巾中拔出来,仰着,承迎这天地间最古老的抚慰,瞳仁里的滞涩被风指揩净,重新点起光。它抚过孩童奔跑的发梢,那发丝便有了欢快的弹跳;它抚过老者枯槁的手背,那盘虬的血管便似有绿意循流。风是最高明的医者,不施针药,抚愈众生。
这抚摸亦非人类独享。它平等地临幸一切僵滞者。它去推河水,那水便酥软了腰肢,扭出粼粼的褶痕;它去揉树冠,枯枝便吐纳呼吸,渗出清涩的汁液气味。最是那不起眼的泥土,承受着最深沉的爱抚。风渗入其肌理,翻动沉睡的种子,催促它们翻身、发芽。大地在这无休止的、情意绵绵的撩拨下,终是无法再矜持下去,蒸腾出那股独属于春天的、混杂着腐殖与新生、潮湿又腥甜的氤氲之气。这气息便是大地被抚摸至情动时,发出的深沉叹息。
我见一枝老梅,嶙峋如铁,去岁残花早成尘泥。风却日日来抚,不厌其烦。一日,两日……忽于某个清晨,那死黑的枯皮上,竟爆出米粒般的绛点,硬如铁石的线条瞬间柔和。那不是开放,是一种挣脱,是生命承受了足够多的爱抚后,再也按捺不住的、羞怯而又勇敢的献呈。
我于是恍然。这浩大的春之工程,原非始于雷鸣,亦非始于花潮,乃是始于这般无声而固执的触摸。它不言不语,只是抚摸,用恒久的、包蕴一切的温柔,耐心地叩问每一个冻僵的灵魂,直至冰壳碎裂,直至内里蕴藏的生命之力破茧而出,以鲜嫩的姿态,回应天地的呼唤。
直至我自身,亦感到胸膛里某种板结的块垒,在这无处不在的春风抚摸下,渐渐松动、溶解,化作一股暖流,欲从喉头涌出,变成一茎青芽,向着虚空,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