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疑心这春是碎了的。它不似夏之蓊郁、秋之肃杀、冬之枯寂,它只是碎,碎得七零八落,碎得不成体统,碎得教人拾掇不起一个完整的印象来。
碎在何处?碎在墙根下那抹怯生生的草芽。它从枯黄与砖石的挤压里挣出半个身子,绿得极不体面,既无“春风吹又生”的悲壮,亦无“池塘生春草”的闲适,倒像是个误闯了人间筵席的乞丐,在料峭的风里瑟瑟地抖。这绿是碎的,不成气候,只一点,即刻就要被庞大的灰黄色吞回去似的。
碎在檐角那串欲坠未坠的水珠。隔夜的雨蓄在那里,被晨光一照,竟也粼粼地有了野心,以为自己是王冠上的明珠了。可惜终究是水做的骨头,风一来,便颤巍巍地扭动,终于坠下,在石阶上迸裂成更小的珠子,旋即被干燥的泥土吮尽,连一声呜咽都未曾留下。这水也是碎的,不成曲调。
就连人心,竟也被这春搅得粉碎。那卖豆花的老人,霜白的鬓角沾了雾气,一声“豆花——”劈开湿重的晨雾,尾音却疲软地塌下去,沉入满地泥泞,再寻不见了。赶早课的学生,将脸埋进围巾,眼睫上凝着隔夜的困倦,脚步杂沓,将昨夜落花踩入污泥,全无怜惜。他们的春心,大约也碎成了试卷上的分数、生计里的奔波,再拼凑不出“春日游,杏花吹满头”的轻狂了。
我立在桥头,看碎了的阳光在碎了的河面上跳跃。那水被一冬的沉闷压得久了,此刻竟有些轻佻起来,将光的碎片揉成金屑,又随意抛散。对岸一树早樱,开得极潦草,粉白的花瓣尚未连成云霞,倒像是一件未缝完的百衲衣,东一片西一片地挂着,风一来,便有几片脱线而去,飘零水上,旋即被流水裹挟着,匆匆赶赴一场不知所终的前程。
这满目的破碎,竟使我生出一种惶恐来。我们向来被教导,春是万物复苏,是整齐划一的希望,是宏大叙事的开篇。何曾想过,它内里的真相,竟是这般狼藉不堪?生的冲动与死的残余扭结,新绿的挣扎与枯黄的负隅同在,人的热望与冷寂交错——这一切都碎在一起,无从归纳,无法抒情。
然而,就在这惶恐的极处,我却忽然得了悟。
那碎草,何尝不是在碎中得了自由?不必承担“芳草萋萋”的重任,反而可以歪斜着、恣意地,照自己的意思去绿。那碎水,碎了便是碎了,却也在迸裂的刹那,将一粒虹彩折射向空中,完成了明珠一辈子都做不到的飞翔。那碎了的人心,抛却了古典的、完整的春情,却在缝隙里生出更切肤的悲欢——为一口甜润的豆花,为一次不必早起的懒觉。
原来春之伟大,从不在于它编织了一个怎样完美无瑕的梦境,而在于它敢于破碎,并以破碎为起点。它不回避冬的残骸,不粉饰生的踉跄,就让草芽从腐叶间钻出,就让花苞与枯枝并立。它向我们展示,希望从来不是光滑的玉石,而是无数细碎的琉璃,每一片都尖锐,都闪着不一样的光。
我终不再去寻找一个完整的春天。
我蹲下身,拾起脚边一片被行人踩过的花瓣。它边缘已褐,软烂地蜷着,再无枝头的娇嫩。可当我将它翻转,那背面的脉络却依然清晰,像地图,像命纹,像所有挣扎过的生命留下的证词。
我把它轻轻放回湿土。
就让它碎在那里吧。千千万万的它们碎在那里,才是春天最坚实、最不容置疑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