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之蚀
他们说春天是回来的。我却疑心它是渗进来的，像一种缓慢而坚决的腐蚀，无声地啃噬着冬的铁壳。
起初是光。它先变了质地。不再是冬日那薄而脆的、一碰就断的惨白，而是在某个未经宣告的清晨，忽然厚腻起来，带着不易察觉的暖意，从高渺的苍穹滴落。这光流泻下来，并不照亮什么，只是无声地浸泡万物。于是，屋脊上顽固的积雪最先显出疲态，那坚硬的轮廓被光泡得发软，边缘开始模糊、消融，沁出晶莹的汗珠，终日滴答，敲打着檐下空洞的寂寞。这不是融化，是一种被日光悄然咬噬后的溃败。
继而，空气也成了同谋。它不再是刮脸的冷刃，反而沉甸甸的，饱含了无形的水汽。这湿润的空气贴伏在每一寸冰冷坚固的表面上——枯枝、瓦当、冻结的田垄、石兽僵冷的背脊——进行着耐心的渗透与瓦解。你看那老槐树乌黑的枯枝，前几日还以绝望的锐利划破天空，如今却被水汽浸得发暗，质地变得柔韧，仿佛一捏就能沁出汁液。树皮下有一种看不见的膨胀，一种被禁锢的力量正撕开死亡的茧壳。这不是萌发，这是木头被春天蛀空了。
真正的溃烂始于大地。封冻的泥土是冬天最后的铠甲，坚硬、沉默、拒绝一切。可那无孔不入的暖湿，协同着光，昼夜不息地软磨硬缠。终于，在某一个夜晚，地表屈服了，呈现出一种深褐色的、吸饱了水分的酥松。这泥土的溃散，宣告了冬的统治从根基上的崩塌。蚯蚓开始翻动，像地底苏醒的神经，将腐败的落叶拖入深处，转化为养料。这不是耕耘，这是大地内部正在发生的、一场沉默而剧烈的消化。
腐烂的气味随之蒸腾而起。那不是恶臭，是一种无比复杂的、属于过程的丰饶气息：去岁衰草在温热中分解，混着新生微生物的躁动，泥土深处根茎的喘息，还有一种万物崩解又重组时散发的、近乎腥甜的活力。这气味庞大而暧昧，它不承诺美好，只宣告变化，宣告一切坚固的都将在它的包围中走向嬗变。
就连声音，也被这弥漫的春意蚀穿了。冰河碎裂的轰鸣，不是断裂，是整块冬季的意志被水流从内部瓦解、吞噬。屋檐滴水的执拗，终将凿穿石板下深埋的冻土。最是那寂静本身，不再是一片完整的、密不透风的铁板，而被无数细微的蠢动——虫鸣、根须伸展、芽苞迸裂——蛀满了细密的孔洞。
我立于这漫天漫地的温柔腐蚀之中，感到自己的骨骼缝里也仿佛有东西在松动。那些被理性冻僵的念头，被日常磨钝的感知，正被这无所不在的春气浸泡着，软化，甚至开始发出一丝不合时宜的、渴望生长的绿意来。
春天何曾是归来的故人？它分明是一场无声的、胜利的病变，用温柔的唇齿，吻碎了所有名为绝望的硬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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